後來宋子宥隔三差五就來。
有次他說：「我想打電話給媽媽，我好想看到她啊。哥哥，我能用你的手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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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尚安看出了小孩的心思，便問他：「你想媽媽了？」
宋子宥點了點頭。
在外地打工的子女，基本上都會給老人配個手機，有事兒隨時都能聯繫。
但他們買的都是老年機，除了按鍵特大，聲音巨響，也沒其他的功能。
宋志平都沒人可以聯繫，自然也就用不著老年機。反正村里就那點碎事，串個門什麼都知道了。
宋尚安說：「那你找爺爺要你媽媽的電話吧，這樣就可以打給她了。」
小孩那天特別高興。
他想給媽媽看路邊采的小花，田地里抓的螞蚱，爺爺編的小麻雀，還有鄰居家剛出生的小黑狗。
總之，他想分享身邊所有的東西。它們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僅僅代表著：小孩想媽媽了。
那天視頻電話接通了，小孩發出了雷鳴般的尖叫。他在原地手舞足蹈，興奮地喊著：「媽媽！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
「宥宥這麼開心嗎？」
「嗯！開心！媽媽我和你說，我在地上撿到好看的石頭了，你看！等你回家，我就把這個送給你。」
「真好看啊，謝謝宥宥。」
宋尚安在一旁噤聲不語，只是默默注視著這對母子。如此溫情的場景觸動了他的心底。
難不成也想媽媽了？
他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只恨自己不爭氣，沒有健全的身體。
「我真的無能為力。」這句話他總會念叨。那種掙扎無果的絕望感，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原本想著成年之後賺錢了，就有機會出去找她，可如今再也出不去了。
她現在過得好嗎？會和別人結婚嗎？自己會有弟弟或妹妹嗎？
他好想知道媽媽當初為什麼離開家，也想知道爸爸為什麼要自殺。
如果說這些都過去了，沒必要再弄清楚，他也是願意放下的。
但他最想知道的是：為什麼過去這麼多年，媽媽都不來看他呢？哪怕一次也好。
只是看望而已，又沒關係的。他發誓不會打擾媽媽的生活，更不會糾纏著媽媽不放。
就算這樣也不行嗎？
小孩走了之後，宋尚安心籠寒霧，久久未能平復心情。
*
夜幕降臨。
宋尚安房間裡的燈還未熄滅。
他在等沈秋易，他知道那個男人肯定會來。每天保持電話聯繫，已經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約定。
窗外的蟬鳴聲不斷，樹葉沙沙作響。屋裡的飛蟲圍著燈泡亂撞，床邊的風扇吹皺了蚊帳。
他心心念念的夏天已經來了。
電話鈴聲響起，宋尚安心裡的陰霾都跟著散了些。接通後，沈秋易立馬就察覺到了異常。
「哥，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彼此的往事，他們早就互相交換過，現在自然沒什麼好隱瞞的。
宋尚安看著屏幕，心想還是告訴他吧，畢竟這個男人什麼都想知道。
「有件事想問你，挺冒昧的。」
「什麼事？快問快問。」沈秋易擔心得要命，恨不得直接鑽進手機里。
宋尚安問他：「你媽媽愛你嗎？或者說，你愛她嗎？」
「啊？怎麼突然問這個？」沈秋易有點懵，畢竟這個問題太嚴肅了。
「我其實分不清她愛的是誰，但那份愛確實是給了我。你問我愛她嗎？我只能說，愛她。可我很痛苦，我想逃離，我想要自由，真矛盾啊。所以我被困在原地，不知道路該怎麼走。」
宋尚安聽完思緒更亂了。
「愛這麼複雜嗎？那你說，我媽為什麼不來看我？她是不愛我嗎？」
沈秋易想了想，覺得首先應該確定她是否還活著。但這想法太理性了，就算有這種情況，也不應該現在說出來。
「她可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哪有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
「我們沒什麼感情，她不愛我也沒關係，只要她幸福就好。」
沈秋易說：「她會幸福的，也會有新的生活。而且，她應該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你也要幸福。」
「幸福？」
宋尚安對這兩個字很是陌生，好像從他記事起，就沒能體會過什麼是幸福。
「這兩個字和我不搭邊吧。」
「怎麼會。」沈秋易言滯於喉。環境驟然而靜，只剩電話那頭細微的風聲。
某個深夜他輾轉反側了許久，終於想清楚自己的性取向。
他喜歡男人，準確來說，喜歡的人應該是宋尚安。
電話越打越頻繁，那份喜歡也隨之變得沉甸甸，沉到心臟都快要撐破。
那是喜歡嗎？應該是喜歡吧。
他自己也不確定。
那個深夜，沈秋易做了好幾個夢，醒來後便頭痛欲裂。他太想宋尚安了，只要能見到對方，管他是不是在夢裡。
可奇怪的是，哥哥在夢裡總是痛苦的，欺負他的人竟然是自己。
那又怎樣呢？
還不是因為太喜歡他了，所以才想著侵入他的身體和靈魂。
哥哥，你為什麼要掙扎呢？為什麼要逃避？為什麼要害怕？
沈秋易想不明白，夢裡發生的事為何會這麼荒唐。哥哥對他那麼好，怎麼會捨得讓他流淚。
不對，不能這樣。就算是出於喜歡，做那種事也是不對的。
「哥，你想跟我走嗎？」
他終究還是說出了口，大概是把夢境帶入了現實，所以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以此來證明夢境都是反的。
「去哪裡？去南方？」
「嗯，我帶你走。」
宋尚安聽後心裡激不起任何浪花，他知道有些東西根本就是不切實際。
如果不是愛到骨子裡，誰會願意照顧癱瘓的人一輩子？
更何況一輩子那麼長，再多的愛最終都會被消耗殆盡。
而且，沈秋易是出於愛嗎？不可能的，他從來都沒說過這種話，不可能會是愛。
如果是出於同情或者是簡單的喜歡，那維持的時間就更短了。
只是聊個天而已，暫時性的依賴就像是煙花，綻放的時候璀璨奪目，最後剩下的只有滿地的空殼。
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這裡，外面的世界本就不屬於自己。
「算了吧？」
沈秋易想過無數個回答，但偏偏只有這三個字，是他從未想過的。
讓他就這樣接受，怎麼可能。
「為什麼算了？你覺得我在開玩笑？還是覺得我不靠譜？」他的聲音繃得發顫。
「我覺得不現實，所以算了吧。」
宋尚安覺得承諾都是有期限的，過期了也就不作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