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狸花貓

  隨著掌心的落下,宋尚安的耳朵頓時掀起一陣耳鳴,雙眼泛起了無數的黑點,像是老舊電視機故障時屏幕里的雪花。

  普通人被挨這一巴掌不至於反應這麼大,可宋尚安營養不良,身子骨也虛弱,哪經得住這樣的力度。

  之前做手術顱骨被取下一塊,縫合長好了頭側留下了一小塊凹陷。

  幸好宋志平沒有照著凹陷的地方打,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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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打,打死我吧。」宋尚安後背依靠在輪椅上,額頭布滿細密的汗。他的眉頭緊鎖著,合上雙眼露出痛苦猙獰的表情。

  他感覺頭皮有螞蟻在爬,後背發涼冒著虛汗。

  天旋地轉的感覺就像是快要死了。

  可能是這個巴掌用力過猛,宋尚安甚至覺得噁心想吐。

  「幹什麼?沒病裝病?扇你個巴掌是能死還是咋滴?」

  宋尚安說不出來話,只能靠頻繁的呼吸來緩解現在頭暈耳鳴的症狀。

  「又啞巴了?得,我燒飯去了,誰稀得管你。」

  宋志平撂下攤子甩手就走,無視宋尚安此時痛苦的反應,直接放任不管。

  有病沒病,是死是活,全靠宋尚安一個人硬扛。反正有什麼病也沒人會帶他去治。

  就比如陰天腿就疼的毛病。

  這大概也是手術的後遺症,每逢陰雨天來臨,宋尚安癱瘓的那條腿就會堪比刀割。

  像是小刀反覆插進他的肉里,那種鑽心剜骨的痛,真的讓人難以忍受。

  不僅腿會痛,腦袋也會跟著痛。那種疼痛的就好比蛀蟲蛀了腦子,和牙痛沒什麼區別。

  宋尚安他能忍,也就沒告訴宋志平。就算是告訴了也無濟於事,宋志平根本不會管他。

  反正不會每天都下雨,忍忍也就過去了。

  所以宋尚安很討厭雨天。

  被宋志平扇了頭的那天晚上,外面下起了雨,宋尚安疼到一口飯都沒吃。

  「又犯什麼病?不吃拉倒,餓死算了你。」

  「餓死……我倒是想餓死。」宋尚安小聲念叨著,生怕被宋志平聽到。

  他沒辦法餓死,因為宋志平會逼著他吃飯,或者打到他吃飯為止。

  宋志平覺得錢既然花了,那這條爛命就應該他說了算。

  想餓死一走了之,想挺美。

  夏天眨眼就過去了,宋尚安特別期待秋天。

  秋高氣爽誰能不喜歡呢?天氣既不悶熱,又能吹著秋風,甭提有多愜意了。

  只是那樹葉落了一地,看著有些淒涼。

  不知道是誰家養的狸花貓,總是會翻牆進入院子裡。宋尚安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就覺得驚奇有趣。

  畢竟他的日子重複了幾十天,偶爾有些新鮮的事物闖入他的世界,就能讓他開心一整天。

  「小貓,來,過來,到我這來。」宋尚安攤開掌心朝著狸花貓招了招手。

  貓咪蹲坐在地上,兩個小爪子也擺擺好,看起來乖巧又聽話。

  它第一次來只敢呆在院子裡遠遠看著宋尚安,不敢繼續上前,惹得宋尚安忍不住自嘲了幾句。

  「你也嫌棄我身上的味道嗎?所以不敢靠近我。也對,沒有誰願意靠近我,我是髒的。」

  小貓夾著嗓子叫了幾聲。

  「你也覺得我說的對,是吧?」

  實際上他說的不對,狸花貓並沒有很嫌棄他。

  第二次來它又往前走近了些,等到第三次、第四次,小貓已經雙腳踏進屋子了。

  接連著來了好幾天,終於在第九天的時候,貓咪走到他腳邊,輕輕用臉蛋蹭了蹭他的腳踝。

  自從生病後宋尚安就沒有笑過,這次他也算是打心底的高興。

  「原來你不嫌棄我。」

  他側身倚靠著輪椅,伸出自己的右手想要摸摸小貓的腦袋,卻總差那麼一點。

  小貓好像看懂了什麼,主動向前走了幾步,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宋尚安樂呵呵地傻笑起來,對著小貓說:「真聽話啊,長得也好看。你能常來看我嗎?我太孤單了。」

  小貓應了幾聲,好像聽懂了他的話。

  自打那時起,狸花貓每天都會來看他,宋尚安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了。

  直到有一天。

  「真不知道是哪家的死貓,把我桌子上的魚給糟蹋了,別讓我逮到它。」

  宋志平晚上打牌回來還準備吃口熱乎飯,看到中午吃剩的魚被貓嚯嚯了,頓時火氣就上來了。

  「死貓來家偷吃你看不到嗎?你就不能吆喝兩聲嗎?你就由著它吃?」宋志平咬著牙說:「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是存心想氣死我。」

  宋尚安說:「我那時睡著了,沒看到有貓進柴房。」

  「睡睡睡,就知道睡,真想弄死你,讓你擱那天天睡。」

  其實宋尚安看到了,可那隻狸花貓像是餓了好幾天的肚子,趕它走實在是於心不忍。

  宋志平可不會坐視不管,平常宋尚安身體有點不舒服他都選擇裝瞎,這種事情他反倒是在乎了。

  於是他就守株待兔,等貓來的時候脫了鞋就甩了出去。貓被砸得哇哇叫,下次可再也不敢來了。

  宋尚安又過回了從前孤單的日子。

  「每次我的日子變得好過些,你都會把它給毀了。你就這麼恨我嗎?」他雙目無神地望著門外,又開始自言自語。

  不過也只能趁著宋志平不在的時候念叨幾句,要是當著那老頭子的面說這種話,鐵定又得挨打。

  春去冬來,他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坐在輪椅上。

  到飯點宋志平就扔點飯給他吃,頭髮長了就拿剪刀潦草的剪兩下。平時也從來不會推出門,整日都悶在屋子裡。

  這都不能算是正常人的生活了,最多算是保持生命體徵,只要不死就行。

  七年過去了,算起來整整兩千多天,宋尚安的生活可以用暗無天日來形容。

  他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於是精神也開始變得恍惚,總覺得這個世界不真實。

  就好像自己早就死了,死在了搶救那天,死在了手術室。現在坐在輪椅上的自己,只不過是一具皮囊。

  又是一年秋天,風裡都夾著絲絲寒意。

  他最討厭的冬天,又要來了。

  轉眼間除夕夜就快到了,村子裡都開始熱鬧了起來。各家都在屯年貨,村里寫紅對聯的趙老頭家也擠滿了人。

  宋志平早早就出門了,也從寫字先生那裡買了幾張紅對聯,只不過他不認識字兒,剛踏進家門就嚷嚷著讓宋尚安讀給他聽。

  也就只有這個時候,宋尚安才會覺得這老頭也不是惡毒到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