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暴風雨

  宋志平還算有點人性,沒有把他關在屋裡不見天日,而是把他推到正中間的堂屋。

  堂屋的採光很好,陽光直透進來還能照亮半個屋子,不然宋尚安真就是受牢獄之災了。

  堂屋的木門白天是敞開的,抬頭就能瞧見院子裡的公雞母雞。

  宋尚安會盯著它們看上個整天,畢竟也沒別的東西可以消遣了。

  「你總說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可我生來只為了勞動生存,沒有資格追尋人生意義……」

  宋尚安坐在輪椅上,反覆唱著這首歌。

  當初聽它的時候正值年少,還不懂歌詞的含義,為了唱得有情感還強行裝出腔調。

  如今真正體會到了人生酸楚,無需刻意傾注情感,倒也可以唱出百般無奈。

  普通人好歹可以憑勞動養活自己,可他卻連這點都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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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什麼時候能生出幾個小雞崽兒,也能讓我稀罕稀罕。」宋尚安望著院子裡滿地跑的公雞母雞,又開始自言自語。

  夏季坐久了會感到悶熱潮濕,更何況宋尚安的桌子上還擺著自己的尿液。

  宋志平出門就是半天,根本沒有人及時幫他傾倒。所以有時候他周圍的空氣都散發著氨味兒。

  宋尚安嫌棄現在的自己,覺得和臭水溝里漂浮的垃圾沒差。

  有時會有串門的鄰里,但都嫌屋子味道重,每次和宋志平嘮完幾句家常就匆忙離開。

  鄰居搬家的時候宋志平從那裡淘來個桌子,左右邊是抽屜式的柜子,中間那塊是鏤空的,可以放下腿和腳。

  相比之前的正方形小方桌,這種窄長的桌子既好用又不占地方,最主要的是可以放下雙腿,之前的方桌雙腿只能岔開放。

  僅僅是個普通的桌子,就大大改善了宋尚安的生活質量。只有他知道雙腿卡在桌子和椅子中間有多不好受。

  然而就僅僅是個桌子,宋志平也不願意給他。

  老頭子覺得人死不了就行了,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還追求這個追求那。買幾百塊的桌子就為了你活得舒服,不值當。

  如果不是因為鄰居搬家,宋尚安未來幾年都要憋屈著過。

  越是活得簡單,擁有的越少,一件普通的東西就越會帶來更多的價值。

  就像村里養的看家狗,除了吃飯的不鏽鋼盆,其他什麼都沒有。冬天大雪紛飛也只能挨凍,要是給他個竹筐子塞上乾草,它都會幸福到滿地打滾。

  宋尚安也是如此,任何一樣小物品都能讓他過得舒服些。

  可他偏偏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我不能死了呢?我想死掉,沒有痛苦的死掉。」

  宋尚安看著門外的眼神總是黯然無光,腦海也總會冒出尋死的念頭。

  日子又重複過去幾十天,他尋死的念想最重的一次,就是摔倒的那次。

  那天他還像往常那樣,單手扶著桌子,用那隻好腿勉強撐住自己的身體。

  人要是長期坐著不動彈,肌肉就會萎縮,臀部也會形成壓力性損傷。所以他每天都會嘗試著站起來,將這個動作重複無數次。

  站立對於普通人而言,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辦到,可宋尚安卻需要耗費很大的力氣。

  身體控制穩當後,他就會怔怔地杵在那裡。偶爾會動幾下自己的腿,就當是鍛鍊了。

  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宋志平今天出門就忘記了踩剎車。

  宋尚安剛想坐下,輪椅就滑了出去。

  他的大腦瞬間變得空白,根本來不及反應屁股就猛地砸在了地上。

  只感覺骨盆像擊碎般疼痛,宋尚安疼得咬緊了嘴唇,臉色也變得煞白難堪。

  自從生病他的體重就直線下降,一米七八的個子只有不到一百三十斤重。宋志平從來不會把他推出門,常年曬不到太陽的宋尚安皮膚白到不健康。

  不是正常的皮膚白皙,而是沒有血氣的白。更像是無人居住的老房,白色的牆壁沾染著灰塵,整個看著都是灰調。

  宋尚安嘗試著站起來,用右胳膊撐著地面,右腿膝蓋跪在地上,才勉強保持上半身的穩當。

  他支棱起自己的右腿,費了好大力氣身子才慢慢抬起。於是身體的全部重心都在右腿上,可癱瘓的左半身子比水泥還重。

  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上了,卻死活都爬不起來。

  無奈之下他扶著桌子打算借力,但那半邊的身體堪比死肉,好像沾了地就提不起來了。

  努力過一次,兩次,三次……

  宋尚安想要放棄了,他好恨如今這個沒用的自己。

  「你這條腿有什麼用啊!有什麼用啊!還不如鋸了!餵貓!餵狗!」

  宋尚安發狠似的捶打著自己的左腿,壓抑的情緒如洪荒般洶湧。

  他氣到身體發顫,氣急之下他張口咬住自己的左腿,留下了深紅的牙印。

  心裡憋著的悶氣釋放了出來,宋尚安抱著自己的雙腿悶聲痛哭,像是颳風後又下起大雨。

  早知道如今這般痛苦,當初還不如直接死了,這樣還來得痛快。

  「我想死,讓我死了吧,我真的不想這樣活著了。」

  宋尚安邊哭邊喊,傾吐著自己的悲傷與痛苦。等哭累了抬起頭,才發現剛才的大晴天已經變成陰天。太陽的光線被遮得死死,天空變得灰濛濛。

  瞧這樣子應該是要下大暴雨了。

  「死什麼?錢我都花了,你現在倒是想死了?我的錢不是都白花了?」

  宋志平打牌回家就聽到宋尚安在屋裡哭喊,連個爺們樣都沒有,惹得他特別惱火。

  「怎麼滴?坐地上就起不來了?你有點用嗎?」

  宋志平氣不打一處來,把輪椅推到宋尚安跟前,故意使勁兒踹了下剎車。

  他用力拖住宋尚安的胳膊,猛地將他拽了起來,「你那條腿能不能用點力!斷了嗎?能不能撐住了!」

  宋尚安眼瞼中的淚已經風乾,慘澹無光的臉已經表現不出任何表情。他低著頭悶不吭聲,只是用力撐著自己的腿。

  「你瞅你,啥本事沒有,坐那兒等死得了!費那麼大勁站起來有啥用?又挪不動步兒!」

  宋尚安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總是忍氣吞聲的他終於憋不住了,衝著宋志平厲聲喊道:「我有什麼本事?你想我有什麼本事?」

  他的眼眶周圍泛起紅色,但還是強忍住了眼淚,不讓它掉下來。

  「我也想好好站著,你看我能站嗎?你要是覺得伺候我不高興,你就掐死我!讓我死了算了!死了我就不用受折磨了。」

  「死小子反了天了!還敢頂嘴!」宋志平牙關緊閉,牙齒磨得嘎吱響,眼珠子瞪得堪比凶神惡煞。

  他使勁朝著宋尚安的後腦扇去,帶著憤怒和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