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易開著車來到了方圓巷,那是沈老爺子住了一輩子的地方。
沈巍國是土生土長的縣城人。
十幾年前趕上房價飆升,這個小縣城的房價也高的離譜兒,普通人奮鬥大半輩子才能在縣城紮根。
縣再往下就是鄉,鄉再往下就是村了,宋尚安就住在那裡。
北方的村比南方還要落後些,沒辦法兒,經濟差異擺在那裡。
村里好多人這輩子都沒去過幾次縣城,宋尚安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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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讀書可以出人頭地,但這書每個人讀的還真不一樣。
宋尚安整個小學都是在村里讀的,初中才到鄉里。學校教育資源落後,想要考上縣城的高中簡直難如登天。
要是真有人考上了,那可真得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了,就和中了狀元似的。
其實學校幾年都沒能出個狀元,宋尚安當然也不是那塊金子。
鄉下的高中最多混個畢業證,壓根就沒有人能考上好大學。
宋尚安沒能闖出去,他引以自豪的成績放在縣城的重點高中,那就是墊底。
所以說,他沒辦法。
高中畢業後,他原本打算去外地打工,可宋志平硬要讓他留在家裡幹活。
小老頭說:「你出去賺錢,那錢能到我手裡?你走了,那家裡的地誰來種?」
宋志平害怕孫子去了就再也不回來了,到時候他死了都沒人發現。
於是宋尚安就被留下了,在他二十歲的時候上天還捉弄了他,讓他七年都在輪椅上度過。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真的去南方打工就好了,或許日子就不會這麼糟糕。
或許……還能撞見沈秋易。
真是。
怎麼又扯他身上去了。
*
巷子走進去就是排列整齊的老房子,就像是華夫餅的紋路,每個小道都筆直交錯著。
有些條件比較好的講究人家,還會在牆的外壁貼上瓷磚。
沈巍國的房子就貼了,上面還被沈秋易拿筆畫上了小丑人。
董儀君當年工作繁忙,沈秋易隔三差五就會跑到爺爺家,玩夠了才會回家。
在爺爺這裡他總可以釋放天性,當然也少不了爺爺的口頭教育。
「你瞧見了沒?這是你小時候畫的,附近的孩子都沒你皮實,天天上躥下跳。」
沈秋易笑著說:「那我現在還是收斂了啊。」
「嘿,你也不看看,你都二十五了。」
人總是容易觸景生情,往常老爺子很少會注意到牆上的小丑人,偏偏臨走之前叫他看到了,難免會被勾起回憶。
「晚點你爸會來接我去醫院,爺爺今天不能留你吃飯嘍。」
「今天就要走了嗎?」沈秋易頓時喉嚨發緊,鼻腔也跟著泛起了酸。
他在醫院工作,當然知道那是何等的「人間地獄」。尤其是癌症晚期的病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病痛折磨,臨終前幾乎就只剩個骨架。
沈巍國太懂自己的孫子了,看到沈秋易垂著頭就知道他又要哭。
「爺爺怎麼和你說的,你見過哪個大男人像你這樣愛哭的,還吃那麼多飯長那麼高,趕緊把眼淚收回去。」
沈秋易抿緊了嘴,使勁眨了下眼睛,硬生生又把眼淚憋了回去。
「坐吧,陪爺爺最後再說幾句話,以後啊,你就只能對著我的墳頭說話嘍。」
「怎麼又說這種話啊,怎麼可能是最後幾句話。你看你淨惹我哭,然後還怪我不像個男人。」
沈巍國成天就喜歡逗他玩,從小逗到大。這回看沈秋易急成這樣,老爺子這才趕忙打住。
「爺爺嚇唬你呢,你看你委屈的。好了好了,不嚇你了。」
沈巍國笑著的嘴角慢慢放了下來,憂心忡忡的樣子,似乎是有什麼話要說。
「你爸他挺在意你的,每次你來我這兒,他都會打電話問我,問秋易最近過得怎麼樣。你來的時候他都不敢來我這兒,生怕撞見你,惹你不高興。秋易啊,你就別記恨他了。」
沈秋易垂下眼眸,低聲說了句:「他早就不是我爸了。」
沈德明早就和董儀君離婚了,在沈秋易八歲的時候。
沈德明不能理解董儀君的所作所為,他只覺得她是個瘋子。
這個家只要有她在,永遠都充斥著壓抑和爭吵。但這個男人從未設身處地想過,董儀君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他當初許下承諾,說要陪著董儀君把曾經的傷痛撫平,讓沈秋易在愛里長大。
可現實總是事與願違,沈秋易在痛苦中慢慢長大,董儀君的心底傷口也愈發糜爛。
她陷得越來越深,已經完完全全把孩子當成了沈秋毅。
沈秋易天性活潑開朗,董儀君總是罵他:「別整天嬉皮笑臉的,能不能老實點,我說多少次了?」
那是因為大兒子性格沉穩內斂,所以沈秋易就只能壓制自己的天性。
董儀君每次打完他都會後悔,捧著沈秋易的臉說:「秋毅,媽媽向你道歉,媽媽愛你,你原諒媽媽。」
沈秋易總是含著淚點點頭,他那時還不知道,媽媽口中喊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
「我現在就滾,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全都給你。我求你了別折磨我了,放我走好不好?」
「儀君,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我淨身出戶,我什麼都不要。我現在就想活著,我現在只想救我自己,別逼我了,別逼我了。」
「我一直在吃藥,總有一天沈秋易也會被你逼得吃藥的。你放過我,放過我,求你放過我。」
這是沈德明離開時說的最後幾句話,然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家裡被董儀君砸得稀巴爛,沈秋易蹲在地上默默收拾著。他也才八歲,就學會強忍著自己的眼淚。
就算小手被玻璃碎片劃傷了,他也忍痛不吭聲。
董儀君坐在沙發上雙目無神,嘴裡念叨著:「秋毅啊,你爸爸拋棄了我們,你再也沒有爸爸了。他早就不愛我們了,他是騙子,是騙子……」
「媽媽別哭,我會陪著媽媽。」
沈秋易走到董儀君面前抱住了她,女人的情緒也如同洪水般湧出。
她失聲痛哭,那個發誓會陪著她的男人,最後還是當了逃兵。
*
沈德明給沈老爺子打來電話,說他還有五分鐘就能到,沈秋易聽了急忙起身要走。
「爺爺,我先走了,我會常去看你的。」
沈巍國拽住了他。
「秋易,和你爸說幾句話吧,算是爺爺拜託你的,就說幾句吧。」
「爺爺,沒什麼好說的,我不記恨他,我和他本來就沒什麼感情。」
十幾年都缺席了,自然也沒什麼感情。
沈巍國長嘆了口氣,無奈地說:「罷了,不強求你了,爺爺知道你吃了不少苦,罷了罷了。」
「那我先走了,爺爺您多保重身體。」
「去吧,去吧。」
沈秋易踏出了院子門,穿過巷子到了路邊的停車位,剛準備上車就撞見了沈德明。
「秋易,秋易你先別走。」
沈秋易剛拉開車門,就被沈德明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