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1:偏見

  「醫院最近忙嗎?」沈魏國泡好了茶,這會兒正坐在紅木椅上問孫子的近況。

  「最近趕上醫院等級評審,是挺忙的,經常加班。」

  沈秋易好些天沒來了,老爺子成天打電話念叨他。

  這偌大的宅院被沈魏國打理得很好,閒下來的時候老爺子難免會覺得落寞。

  董儀君原本打算買個獨棟公寓,讓老爺子搬過去住。

  那塊地方環境好,空氣清新,散步遛彎、下棋聽戲的去處也多。但沈魏國是個念舊的人,說什麼都不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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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點,董儀君倒是能理解。她也被困在過去的回憶里,始終不願從那個老住所里走出來。那是她和沈德明曾經的家,就算錢賺得再多也不捨得搬走。

  沈魏國喝了一口茶,緩緩開口道:「年前我要去趟北邊,和我那老朋友見見面。看你這麼忙,就不喊你一塊去了。」

  「哪位老朋友?我怎麼不知道。」沈秋易問他。

  「你看過照片的,就我跟他站在白塔前面照的那張。」

  那張舊照片沈秋易之前看過,對它倒是有印象,「怎麼突然想去北邊了?來回這麼遠,您那身體可不能這樣折騰。」

  「沒什麼事兒,不用跟著操心。儀君都安排好了,到時候會有專門人帶我去,你安心在醫院上班就行。」

  沈魏國往椅子上一靠,又叮囑道:「跟在主任後面腦子要靈光點,平時也要多和同事搭話,不要自己一個人悶著。」

  沈秋易坐在椅子上,默默盯著地面看,過了會兒才抬頭說:「其實……我不太想在醫院工作。」

  這種話說出來,沈魏國並不覺得意外。自打沈秋易讀了專碩,眼底的疲倦就沒淡過。

  老爺子是個傳統的人,覺得這條路既然選擇了,就要咬著牙繼續往前走。八年都讀下來了,哪有半道放棄的道理。

  「你爸再怎麼說也是心外科主任,你以後直接去他那裡,還能少走點彎路,多個人照顧你。」

  「彎路。」沈秋易垂下眼說:「這條路從剛開始就走錯了。」

  專碩畢業還要接著讀專博,除了年齡增長三歲,其餘的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也不懂母親為什麼會有這麼深的執念,明明只要放棄學醫,就能多出更多的時間陪在她身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大部分時間都給了科室。

  沈魏國拍了拍孫子的肩膀說:「想那麼多沒用,人要往前走。爺爺弄了你喜歡吃的白切雞,中午吃完再回去。」

  「嗯。」沈秋易應了一聲。

  *

  腎內科。

  晚上十一點。

  整理完所有出院病歷,沈秋易打算去值班室躺會兒。

  今晚輪到他值夜班,24小時的工作時長很熬人。要是今晚沒什麼突發狀況,他還能躺在床上稍微休息一下。

  凌晨三點。

  門外急匆匆的腳步聲讓他習慣性驚醒,第六感告訴他,外面應該是來搶救了。

  這不是沈秋易第一次遇到。

  他立刻穿上白大褂跑到床邊,接替護士的胸外按壓。護士也推來了搶救車,給予了腎上腺素靜脈注射。

  患者家屬本來就打算放棄治療,準備明天就出院,沒想到老爺子會在出院前一天去世。

  搶救結束後,他和護士一起整理患者的衣物,拔掉患者身上的管子,約家屬進行談話。

  回到辦公室,沈秋易對著發著藍光的電腦,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等寫好搶救文書,窗簾外已經透著金黃色的微光,走廊的盡頭也亮了起來。

  早上六點。

  病房漸漸嘈雜起來,阿姨忙著打掃衛生,推著餐車的師傅揚聲吆喝著,讓家屬過來拿飯。

  寫完早晨的交班本,沈秋易的困意和疲倦如潮水般湧現,但他一刻也合不上眼。

  病人和家屬見辦公室有人,紛紛跑過來找醫生。問檢查結果、問什麼時候能出院……

  這時,天已經大亮。

  距離沈秋易研究生畢業,還有半年。

  *

  明儀製藥公司。

  董事長辦公室。

  「科室的事都忙完了嗎?」董儀君正在給兒子打電話。

  沈秋易:「嗯,下午休息。」

  「下班了就趕緊回家,今晚有個宴會,我提前和你說一聲。」

  「可以不去嗎?」沈秋易的腦袋有點發沉,只想值完班回去補覺,哪還有精力參加晚宴。

  「不可以。」董儀君告訴他。

  「……這次的晚宴很重要嗎?」

  「不重要的話,我會專門和你說嗎?」董儀君語氣不容商量,「多積累點人脈對你將來有好處。年紀輕輕,別不知上進。」

  「嗯,我知道了。」電話那頭立刻掛斷了,沈秋易舉著手機,出神了片刻,才緩緩放下。

  下班後在值班室順便洗了個澡,路過會議室,他聽見裡面有人在交談。

  是他的師弟們。

  「我從來都沒見過主任罵過他,就因為他是關係戶?」

  「笑死,主任哪捨得罵他啊,只有我們這些小螻蟻才挨罵。這年頭你懂的,只要關係夠硬,在醫院那都能橫著走。」

  「呵,就是說啊,這世道本來就不公平。還拼啥命啊,拼什麼都不如拼爹媽。」

  「反正我也留不了這個醫院,管他呢,無所謂了。」

  倆人從會議室走出來,剛好撞見了站在原地沒走的沈秋易,尷尬地朝他笑了笑。

  沈秋易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一句話也沒說,繞道離開了。

  「師兄,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唄?」田可為走到他面前,笑著說:「上次多虧了你,我們組上的病歷才能整理完,不然我還不知道要加班到什麼時候。」

  「這、實在不好意思,我晚上有事。而且我也沒幫多少忙,請吃飯就算了吧。」

  「不行,飯是一定要請的。那我們下次再約吧,怎麼樣?」田可為露出清亮的眼神,期待著那個讓她滿心歡喜的回答。

  沈秋易像個直筒子一樣立在原地,對她說:「同事之間幫個忙而已,真的不用請我吃飯。」

  這應該是拒絕的意思吧?

  田可為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低聲說:「好吧,那師兄早點回去休息吧。」

  「嗯,我先走了,明天見。」

  沈秋易前腳剛走,兩個師弟後腳就開始議論他。

  「你看見沒啊?長得帥就是好啊,整天不說話都有師妹往他身上貼。」

  「你閉嘴吧,田可為怎麼就貼他身上了?不就吃個飯嗎?」

  「怎麼了?你喜歡人家啊?噢,怪不得你對沈秋易意見這麼大,原來是情敵啊。」

  「滾吧,不是因為這個。再說了,你不也對他有意見嗎?」

  本碩連讀八年,沈秋易差點把自己逼成永動機。「關係戶」這個標籤貼在他的身上,怎麼甩都甩不掉。加上他平時不怎麼愛講話,遇上嫉妒心強的人,被議論幾句也是沒辦法的事。

  極個別的師弟光有學歷但沒素質,沈秋易不想跟他們計較。還說男人之間都坦誠相待,沒有半點心眼子,這都是假話。

  *

  日落時分,街燈還沒亮起。

  沈秋易把額前的頭髮向兩邊撥開,換上合身的西裝,整個人顯得沉穩了許多。

  「秋毅,過來我這裡。」

  「嗯。」沈秋易順從地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將高度降到她抬手可及之處。

  「不愧是我的兒子,從來都是最優秀的那個。」董儀君為他整理好領帶,眼裡浮出滿意的笑。

  這次晚宴,銀策醫療的董事長也會出席。該企業專注於微創醫療器械,產品覆蓋心血管、骨科等多個領域。

  對董儀君的製藥公司來說,這次是個難得的契機,她沒有理由放過。畢竟藥械兩家企業,合作共贏才是長久之道。

  晚宴大廳。

  董儀君正在和銀策醫療董事長的愛人何書妍交談。

  倆人聊到各自的兒子,何書妍望向不遠處,笑著招了招手:「頌頌,過來這裡一下,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

  男人留著深棕色的捲髮,長相清朗,骨架偏細,但身形並不單薄。漂亮的眼睛隨了媽媽,眼下兩顆橫向並排的小痣更是錦上添花。笑起來像秋天早晨的清風,爽淨、柔和。

  見母親向他招手,他便翹起嘴角走到她跟前。

  和沈秋易站在一起時,倆人的身高差不多,少說也有一米八七。

  「這是我兒子,銀頌。應該比您的兒子小几歲。」何書妍將他介紹給了沈秋易。

  雙方的家長又開始進行交談。沈秋易被這姓銀的小孩拉到了別處。

  銀頌很有親和力,性格也很大膽。剛見面就盯著沈秋易的臉看,掏出手機朝他要聯繫方式。

  真夠熱情的。

  沈秋易不太喜歡交際,但這種場合還是得裝裝樣子。於是朝著銀頌露出官方笑容,掏出手機把號碼給了出去。

  「你多大了?」銀頌問他。

  沈秋易淡淡道:「二十五。」

  「哇,我才二十呢。那我應該喊你什麼?沈哥嗎?還是易哥?要不直接叫你一聲『哥』,你覺得怎麼樣?」

  哪個都不太好。

  「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沈秋易說。

  銀頌還想往他身上靠,「那多沒禮貌啊,那我還是叫你易哥吧?可以嗎?嗯?」

  「都可以。」

  交談得差不多了,何書妍將兒子喊了過來:「頌頌,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