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蔣唯

  宋志平還在門口徘徊,看到人出來了立馬上前攔著,「秋易,你真不留下吃飯吶?」

  「真的不打算吃了,謝謝您。」沈秋易走到車的後備箱,拎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去醫院檢查的時候,宋志平緊緊跟在他們後面。張皇無措的樣子,像個害怕走丟的孩子。

  沈秋易在醫院見多了這樣的老人。

  他們大多身體枯瘦,眼眸深邃。有的沒有子女陪伴,到這種地方什麼都不懂,只能逮到人就問。也不管自己有沒有聽懂,總之問完了就一個勁兒說謝謝。要是聽到癌症、放療、化療這幾個詞,立馬就要嚷著說不治了,要回家。

  沈秋易每次看見了,心裡都不是滋味,對宋志平也一樣。

  「這是啥?」小老頭問他。

  「您拿著吧,平時不要捨不得吃。就半年時間,應該夠用了。」沈秋易轉身走到駕駛位,把車門關了起來。

  宋志平打開一看,厚厚的現金躺在袋子裡面。

  「這錢我不能要啊!」他趕忙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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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給您了,您就拿著吧,這點錢沒什麼的。」沈秋易把車窗關上一大半,防止宋志平把錢又扔回來。

  「給我這麼多錢幹啥,趕快拿回去!」

  「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希望您別放在心上,我不是有意要說那些。」車子啟動了,他最後對宋志平說:「錢不要捨不得花,半年後我還會再來,在我來之前一定要把錢花完。」

  「唉!秋易!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錢啊!秋易!」

  車開出去之後,沈秋易朝著車窗喊了一聲:「您快回去吧,我先走了!」

  小老頭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車影消失。

  他這些年日子過得平淡如水,沈秋易來了倒是激起點水花來了。雖然吵了幾回架,但他覺得這樣吵吵鬧鬧還挺好。

  *

  沈秋易心不在焉地開著車,胸口很是煩悶。

  去醫院檢查再加上來回的車程,那麼長的時間,宋尚安居然還不能思考好。真的有那麼難決定嗎?

  「我倒要看看,我真走了你會不會急。」

  手機震動了一下,沈秋易以為他哥回心轉意了,趕忙拿起手機,看到宋尚安給他發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沒有他想要的信息。

  沈秋易眼底的光瞬間又熄滅了,猶豫過後,還是摁下了好友刪除鍵。

  要是宋尚安真想挽留的話,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能把好友加回來,他是這樣想的。

  等刪完了一抬頭,十字路口迎面碰上了一個行人。

  對方推著電瓶車正要過馬路,見有汽車撞過來了,趕忙棄車保命,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髒話:「去你大爺的,會不會開車啊?眼珠子被狗吃了嗎?我他媽推著車你都能撞過來,我要是開車了,還不得被你這傻缺撞死啊?」

  他邊走邊罵,到駕駛室門口還繼續扯著嗓子喊:「開車不帶眼兒你開什麼車,給我滾下來賠錢!」

  沈秋易放下車窗,皺著眉頭問:「怎麼是你?」

  對面是給宋尚安剪頭的小老闆——張揚。

  沒想到能在這裡撞見,張揚尷尬地笑了笑,說:「我靠了哥們,咋是你啊,我說你這車開得也太快了吧。」

  「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注意,人沒事吧?」沈秋易趕緊下車查看情況。幸虧他剎車及時,自己車就碰掉了點漆,至於那個電瓶車,也就外殼裂了點縫。

  「害,沒事兒,還得是我反應快啊。」張揚笑著說。

  「人沒事就好,收款碼給我吧,我把那個……」

  「小事兒,」張揚打斷他,「推去修修就行了。」

  「那修車錢我也得給你吧?」

  「不用,不用。」張揚和他客氣了好幾個來回,最後還是把收款碼掏出來了。沈秋易看他車已經破得不能再破了,就給他轉了幾千塊錢,讓他重新買個新的。

  張揚捨不得舊車,硬是想拖回去修修繼續用。沈秋易說剛好可以捎他一程,反正現在也沒別的事兒干。

  他現在還不能走遠,只能在鎮上轉悠。要是宋尚安瘋狂加他好友,給他發信息,還得第一時間「飛」過去呢。

  張揚坐上了副駕駛,看到沈秋易一臉疲態,便主動問他:「哥們你是不是覺沒睡夠啊?要不換我來開?」

  沈秋易點了點頭,「也行,謝了。」

  「我還得謝你呢,這破車我走一半沒電了。要不是碰見你了,我還得推個把小時。」

  倆人就這樣換了個位置,張揚坐上駕駛位,開玩笑說:「這座椅咋調這麼遠,這距離,鄭和橫渡太平洋啊。」

  沈秋易垂著眼,想到宋尚安就這樣岔開腿,跪坐在他身上。當時只是幫他弄,臉就泛著潮紅,要是連著那裡,他會舒服到掉眼淚吧。還會哼出聲音,真可愛。

  張揚見對方冷著臉不吱聲,以為哪裡冒犯到他了,便笑呵呵地說:「可能是哥們你腿太長了。」

  「……還好吧。」沈秋易說。

  車子在行駛中,張揚打算把電瓶車先送回門麵店。

  路上沈秋易悶不吭聲,他就找話題出來說。

  「對了,你那什麼……」張揚快速在腦子裡面過了一遍稱呼。女朋友不對,媳婦也不對,當時是叫什麼來著?

  「你那個小對象呢?他咋沒跟著你?」

  沈秋易靠在座位上,四目無神地望著車頂說:「他不要我了,我現在是野狗無主。」

  「我去不是吧?上午不還好好的嗎?」張揚瞅了他一眼。

  從小家境優渥的人,氣質上會與常人略有差異。更何況那張俊秀的臉下面,還有著近乎完美的身材。

  平整的亞麻棕色襯衫,配上腕錶和顯腰身的皮帶,談不上特別。可偏偏是他這個人,讓這些尋常物件都跟著矜貴起來。

  張揚想不出什麼原因,畢竟旁邊這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沒錢的。既然都有錢了,那還有啥是解決不了的嗎?

  「你是不是犯啥原則性錯誤了?」張揚問他。

  沈秋易:「……」

  原則性錯誤。什麼樣的程度可以算是原則性?車裡脫光那次也是他哥自己願意的,剩下的就只有桌子上和車後排那兩次。仔細想想,好像確實也沒少干。

  「嗯。」沈秋易低聲說。

  「我靠!我說呢。又有長相又有錢,犯不著和你分手啊。」張揚也是直率的性格,也不管自己有多冒昧,「不過兄弟我還是想說啊,談膩了你好歹處理好了再換下一個啊。出軌傳出去不是影響你名聲嗎?你們應該特別講究這個吧?」

  「你說的原則性是這個?」沈秋易淡淡道:「我沒出軌。」

  「那你幹啥了,他要把你甩了?」

  沈秋易覺得頭痛,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宋尚安才能變得主動點,才能開口說愛他,說沒他不行。

  「還有其他的原則性錯誤。」他說。

  張揚問:「是什麼?」

  「我們其實還沒在一起,他也不是我對象。」沈秋易頓了頓,說:「如果非得找原則性的錯誤,可能、大概是……強姦未遂嗎?」

  「不是兄弟你說啥?」張揚聽到了不得了的話,「話可不能亂說啊,你要這樣說的話,我可得一腳油門把你送警察局門口。」

  「他覺得我是,我該怎麼辦?」

  張揚尷尬地笑了兩聲,說:「兄弟你別開玩笑了,咋還扯上犯罪呢。我看你倆就是鬧矛盾了,你低頭認個錯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我知道我錯了,我想給他更好的生活,可他偏不要。」

  「害,你們這些有錢人,能理解我們窮人的想法不?」張揚說,「就像你給我錢讓我買新車,我肯定也是不能要的。」

  「你不是要了嗎?」沈秋易說。

  「那不是你硬給我的嘛,等下車了我再轉給你。人不能平白無故接受別人給的好處,可以窮但不能見錢眼開,你說是不是?你要理解一下你那小對象。」

  沈秋易輕笑一聲,說:「說明硬給還是有用啊。我早就打算用點強硬的手段了,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咳。」張揚看到沈秋易那張陰沉的臉,也不敢多問什麼。畢竟那是人家兩口子的事,他沒必摻和進來。

  「我看你心情有點不太好啊,待會兒給你整點酒喝喝?哦,對了。」張揚從口袋掏出一盒煙,「來根煙不?」

  「不了。」沈秋易說,「我不會抽菸。」

  「那酒呢?到地方了我請你喝。」

  「我不喜歡喝酒。」

  「誒呦我去,你菸酒都不沾,那你鬱悶了怎麼解愁啊?憋心裡可不好受啊。」張揚很不理解。

  沈秋易沉默了。

  總不能告訴他,平時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心情一不好就自慰吧?不對,確實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彈琴。」沈秋易說。

  「談情?談什麼情,和誰談情?」張揚恍然大悟,露出奸笑:「噢,我懂了。不過你那小對象細胳膊細腿的,就不能給人家吃點好的。這就是你不對了,有那麼多錢怎麼連對象都養不胖。」

  「不是,是彈鋼琴。」

  張揚趕緊把笑收回去,心想:我草,這哥們真裝啊。

  *

  等車開到街道路邊,張揚掏出手機就說要把錢轉回去。沈秋易跟他說了不需要,幾個回合後,張揚還是收下了。

  今天閉店一天啥事沒幹,居然有幾千塊錢輕鬆進腰包。雖然對這種有錢人來說只是芝麻大小的事,但張揚還是覺得,幾百也好,幾千也罷,好歹得留人家吃頓飯。

  他有個發小叫蔣唯,說是前兩天從南方回來的。他和沈秋易都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還挺湊巧。

  張揚拉著他,到蔣唯他爸的飯店吃飯。

  趕上學生們放暑假,還有大學生回鄉。這段時間客流量大,蔣唯一整天都在他爸的飯店幫忙。

  去的路上,張揚說:「你可得對你那小對象好點,畢竟他那種情況,也離不開人。我發小也有個玩得很好的兄弟,他去世的那幾天,我發小都絕食了,現在也算是變好些了。他那朋友差點就能挨到過年了,可惜啊。」

  「年前我買衣服的那家,也是兒子去世了。」沈秋易在醫院看多了生死離別,某種無力感又湧上了心頭。

  「啊?哪家啊?是這條街不?」張揚問:「他家兒子是不是叫胡亦澤?小澤?」

  沈秋易想了想說:「好像也叫小澤。」

  「害,那八成就是他家,當時我們整條街都給他湊了錢。但他那是罕見病啊,藥都是進口的,這種自費藥老貴了。其實有錢也治不好,那病得了就是絕症啊。」

  到了飯店,張揚拉他入座,悄悄對他說:「我那發小成天都是那種看人不爽的表情,他性格就那樣,天生話少,你別跟他計較。」

  沈秋易微微笑了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來了這飯店。

  不過來了也沒關係,只要等到天黑就好。等宋志平睡下,他就把家裡那位不聽話的小寶貝綁走。

  張揚偷摸過去給蔣唯轉錢,說是坐著的那位公子哥給的。蔣唯笑了笑說:「有錢有用嗎?能買來人命嗎?」


  蔣唯端來一盤辣子雞放在他們面前,放下的時候,他瞄到了沈秋易虎口旁的血痣。

  「你這痣長得挺有意思的。」蔣唯說,「天生的嗎?」

  沈秋易低頭看了眼,也是才注意到這顆血痣。仔細想想好像不是天生有的,究竟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他好像記不清了。

  「不是天生的。」沈秋易說,「應該是新長出來的,感覺好像有……有大半年了吧?就一顆痣而已,平時不怎麼注意。」

  蔣唯皮笑肉不笑,淡淡道:「聽我兄弟說,你也住在南城。所以你知道那邊的傳聞嗎?那裡的老一輩人都說,南城有棵靈樹,存活千年了,會開紅色的花,你知道嗎?」

  「小時候聽說過。」沈秋易回他。

  「他們都說,人死後來到那棵樹前,要是哭得驚天動地,觸動了它的靈根,它就會給死者渡魂兒。會渡三次,第一次在小拇指上,第二次在虎口旁,第三次在手腕上。你應該是第二次。」

  張揚不知道他發小到底在說什麼鬼話,趕緊起身把他拉到一旁,「幹嘛呢你,趕緊上菜去,晚上去哥們家喝酒不?」

  「不用了,我不喝。」蔣唯說。

  沈秋易倒是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你也知道這是傳聞。這種血痣,要從醫學的角度來解釋,不能迷信。」

  「就算是傳聞,我也想找到那棵樹。」蔣唯眼底露出悲傷,喃喃道:「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可能性,我也願意去死。我想讓它為我渡魂,我想獲得那三次新生的機會,這樣我就能……」

  「我靠,你說什麼瞎話呢?」張揚咬著牙,在他的耳邊說:「你要是敢尋死我他媽捶死你,為一個男人你就這樣,我他媽懷疑你有問題,還是直男嗎你?」

  蔣唯說:「是不是直男,這重要嗎?」

  「啊,行了,你真是沒救了,你給我過來。」張揚拉著他就走出了包間。

  房間裡只剩沈秋易一個人。

  他舉起左手看了好久。虎口旁的那顆痣顏色血紅,在陽光下又紅又透,像是用針戳一下,血就會源源不斷往外冒一樣。

  說什麼……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