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董儀君(自述)

  我姓董,「儀君」是我母親給我起的。

  用「君」這個字並不是因為我的父母重男輕女。

  實際上,我是家裡的獨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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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希望我獨立、自強、有風骨,所以才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她說,女人能頂半邊天。

  我也是這樣想的。

  女性的力量,遠比他們認為的要強大得多。

  我大學畢業沒多久,父母就意外離世。

  我拿著第一份工資給他們買了禮物。

  只可惜,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們為什麼這麼早就要離開我?

  我們明明說好的,等畢業就帶他們去一次北方,去看那鬱鬱蔥蔥的梧桐大道。

  我們也說好了,這個夏天把我的戀愛對象帶回家讓他們看看。

  可這些約定,最後一個都沒能實現。

  我失去了最愛我的兩個人,我的親人。

  好在上天憐憫我。

  *

  我有個愛人,他叫沈德明。

  剛上大學我就與他相識。

  他答應我,畢業工作穩定了就和我結婚。

  他也確實兌現承諾了。

  他的家人對我很好,我仿佛重新擁有了父母的照顧和關心。

  都說夫妻要先幸福,為了更加幸福所以才有了愛情的結晶——孩子。

  沒有妻子,哪裡來的孩子。

  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可那次意外,有人將我的想法徹底推翻。

  原來,只有我自己是那樣想的。

  *

  沈秋毅,我的孩子,從小被愛包圍的孩子。

  我和德明很幸福,所以才想有個孩子,我想那樣我們會更幸福。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孩子在他的心裡已經比我還要重要了。

  孩子被幾隻野狗活生生咬死的那天,我親眼目睹了那血肉模糊的場景。

  整個公園都是我的哀嚎聲。

  我悲痛欲絕,當場哭暈了過去。

  孩子去世了,所有的惡意向我襲來。

  我常常聽到別人在談論我,男人女人都有。

  「她也是心大,我的小孩從來都不敢撒手。」

  「就算不被狗咬那也得防人販子啊。」

  「這么小的孩子就應該寸步不離啊。」

  「不過出這事那也是命。」

  連我的丈夫也沒有原諒我。

  明明我才是那個最痛苦的人。

  明明我才是十月懷胎辛苦生下孩子的人。

  他有什麼資格不原諒我?

  發生意外是我想的嗎?我比誰都不想發生那場意外,我甚至想拿我的命去換。

  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比誰都痛。

  可等意外發生了,我才發現全世界沒有一個人站在我身邊,包括我的丈夫。

  *

  我和沈德明大吵了一架。

  他指著我的鼻子說他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他說他恨我。

  我覺得很可笑。

  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很幸福,是他覺得有了孩子會更幸福的。

  所以我們才有了孩子。

  可是……他現在居然因為孩子意外離世,對我心生怨恨。

  明明這一切都不是我故意造成的。

  他為什麼不原諒我?為什麼要恨我?

  為什麼?

  他看不到我的痛苦,看不到……

  明明我,才是那個悲痛到極點的人。

  *

  我獨自熬過了那個最難熬的夏天。

  沈德明還是不肯見我。

  我自殺了兩次,都被鄰居報警救了。

  我對不起鄰居和警察們,給他們添麻煩了。

  聽說南村有個老神仙,很靈。

  我帶著最後的念想去找他。

  說不定老神仙有辦法。

  我這樣想著。

  如果沒有……那我就結束我的生命。

  讓我欣喜的是,老神仙讓我再生一個孩子。

  這是不是意味著,秋毅就能回來了?

  我好像看到了希望。

  把想要自殺的念頭暫時藏了起來。

  我去找沈德明,告訴他我的想法。

  我還愛他。

  我確實還愛他。

  但他說,他還是不能原諒我。

  我說,沒關係,那就不原諒吧。

  *

  我們又重新住在一個屋檐下。

  他向我道歉,說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沒能陪在我身邊。

  我說我能理解他。

  孩子沒了,他又那麼愛孩子,接受不了是人之常情。

  但我心裡還是有個疙瘩。

  我甚至生出了自私恐怖的想法。

  沒有我,哪來的孩子?

  為什麼孩子會比我重要?

  沒有了再生一個不就行了嗎?

  為什麼要恨我?為什麼不原諒我?

  這個問題一直戳在我的心裡,像是卡在喉嚨里的魚刺,咽一次口水就要扎我一次。

  每次我想起孩子離世那天,他說他恨我然後奪門而出,我都會覺得心酸。

  還好,上天再次眷顧了我。

  我的孩子他回來了。

  秋毅他回來了。

  *

  老神仙說老二不能和老大同名。

  於是我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秋易。

  讀起來沒有什麼不同。

  只有我自己知道,他就是秋毅。

  但這孩子,怎麼有點不太一樣。

  他很頑皮,整天在家裡爬來爬去。

  他喜歡稀奇古怪的玩具,還很貪吃,抓到什麼東西都會往嘴裡塞。

  明明秋毅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只喜歡安安靜靜看書、練鋼琴,從來都不會像他這樣。

  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更要命的是,他還很愛哭。

  走路摔倒了哭,東西掉地上也哭,爸爸出門了也哭,我離開他半天也要哭個半天。

  上一秒還在笑嘻嘻,下一秒就鬼哭狼嚎。

  他怎麼會是這樣的孩子?

  他,是討債鬼嗎?

  *

  終於盼到他上學。

  我問他長大想幹什麼。

  他說,他想當樂隊主唱,想彈電吉他。

  我不能接受。

  他要當醫生才對。

  我清楚記得秋毅和我說過,他長大想當醫生,和爸爸一樣偉大的、救死扶傷的醫生。

  多好的想法啊。

  但這孩子是怎麼會想要彈那個破吉他的?

  真是荒唐至極。

  我開始對他嚴格要求。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

  我期待他長大穿白大褂的樣子。

  簡直和長大後的秋毅一模一樣。

  不對,他就是秋毅啊。

  *

  都說破鏡不能重圓。

  我才不信這種鬼話。

  有愛就能重圓。

  可我們重新住在一起後,沈德明隔三差五就要因為孩子的事和我吵架。

  明明他當年對我不是這樣的。

  年輕時許下的誓言,他都忘了。

  他說我不會教育孩子,說我經常逼迫孩子。

  我不同意他的觀點,我說,那是我的孩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也開始把孩子看得比他還重要。

  我的世界裡,仿佛只有我的孩子。

  我要圍著我的孩子轉。

  我要傾盡所有。

  秋毅很聽話,教他一次他就能記住。

  他說我長大要當醫生,像爸爸那樣。

  我感到很欣慰。

  不愧是我的孩子。

  *

  我以為我會這樣一直幸福。

  我以為沈德明已經忘記了曾經的恨意。

  可我最後發現,我的想法錯了。

  那天,沈德明又和我大吵了一架。

  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了。

  他說:「孩子交給你,註定會是一場失敗的教育。你為什麼總逼他?他明明就不想學那些!還有,你有關心過我嗎?我哪天死外面了你估計都不知道吧?」

  我把桌子上的碗碟全摔了,也朝著他嘶吼:「你就關心過我嗎?當年出意外的時候你又死去哪了?我精神出了問題,自殺了兩次差點就死了,你又去哪了?你永遠都只會逃避!」

  他沒有講話。

  我邊說眼淚邊往下掉。

  我看到秋毅躲在門後面,他肯定嚇壞了吧。

  我抱著孩子想要回房間。

  沈德明攔住我,對我說:「你根本就不適合帶孩子,秋毅給你帶還不是出意外了?要是沒有你,秋毅也不會死得那麼慘!」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始終都沒有原諒我。

  他知道我埋在心底最痛的刺是什麼,但他還是要把它挖出來,擺到我面前讓我看。

  他可太知道什麼話對我的傷害最大了。

  就算知道,他也還是要故意這樣說。

  我知道這個隔閡。

  永遠都會存在了。

  *

  我愛一個男人,為他生下孩子,以為那就是幸福,以為我會永遠幸福。

  都怪那場意外。

  讓我成了最可悲的人。

  沒有一個人能理解我當時的處境,沒有一個人願意陪在我的身邊。

  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犯了錯。

  我犯了天大的錯。

  我犯了讓人永遠無法原諒的錯。

  可明明是他愛我,我們才會有孩子。

  他說孩子是這個家庭的。

  他說我自私。

  我哪裡自私?

  沒有我,哪來的家庭?

  為什麼孩子會比我還重要?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因為孩子離世而恨我?

  明明孩子是我生的啊。

  是從我的肚子裡生的。

  明明我才是那個精神受到重創的人。

  *

  都不重要了。

  我現在。

  只愛我的孩子。

  離婚後,我去看了老神仙。

  他說:「孩子啊,你要愛惜自己的身體。」

  孩子?

  我不知道他在叫誰。

  他說,在他眼裡,我也只是個孩子。

  回去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的母親對我說:「儀君啊,我的好孩子,要愛自己啊。」

  愛自己?

  我瞬間從夢裡驚醒。

  可我還是覺得,沒有孩子就沒有我,沒有孩子我就會不想活,我就會死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

  孩子比我自己還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