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清理4

  六月的烈日將地面烤出縷縷白煙,就連天生的雲都能躲則躲,就怕被烘乾。

  田野間沒了百姓勞作的身影,水牛都泡在池塘、河水中不願起身。往常喜嬉笑打鬧的孩童,此時卻安靜地並排躺在家中的竹床上,家中的長輩搖著蒲扇或為他們扇風,或驅趕蚊蟲,若打盹睡著了,那蒲扇也就停了,待眯一會兒醒來,蒲扇就會繼續搖起來。

  樹上的蟬不管不顧地歌唱著,仿佛要將對世間的熱愛盡數留在這個三伏天。

  可惜路上疾行的馬匹不解風情,只知一味趕路,並不為它們的歌聲駐足。好在留下了馬蹄聲,為蟬鳴添了鼓點。

  便是一匹馬遠去,不久就會有第二匹、第三匹,雖前後有差,卻都是一樣的神色匆匆。

  夾雜在快馬中間的,是一輛裝滿酒罈的騾車。

  趕車的中年男子帶著個邊緣破了的草帽,身上著一件無袖汗衫,露出的一雙膀子已曬得與黑炭般,他卻不避烈日,日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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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在快到京城時,騾車一拐,就扎進了附近的村莊,沿途叫賣。

  夏日貪涼,便無人願喝酒,那賣酒的商販連著走了幾個村子,都無人理會。

  酒販子並不就此放棄,始終四處遊走,終於在一個叫四平村的大村被一名魁梧的男子給攔住。

  男子一出門,額頭便儘是熱汗,攔住賣酒之人便問:「你這酒究竟好不好?」

  酒販子露出討好的笑:「小的祖傳的手藝,您嘗嘗,保准好。」

  男子用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往地上一甩,就道:「你盛一碗。」

  酒販子臉色就是一變:「咱這是小本生意,可擔不起讓您嘗一碗。」

  那男子就道:「你不讓我嘗,我怎的知道酒是好是壞?你這般做生意,定然賣不出去這些酒。」

  酒販子遲疑一下,終究還是下了騾車,給男子盛了小半碗遞過去。

  男子喝了一口就對酒販子豎起大拇指,道:「你這酒不錯,我家大人定會喜歡,走走走,跟我進屋裡給我家大人嘗嘗。」

  酒販子一聽是大人,臉上儘是喜氣,連連點頭應是,牽著騾子就要跟男子進院子。

  騾子極不情願地打著響鼻,腿還在前後晃動。

  酒販子連拉帶拽地說好話:「二爺您受受累,等賣了酒有錢了,我給二爺買上好的草料,讓二爺也吃頓好的。」

  村里坐在樹下乘涼的人聽見酒販子叫一頭騾子「二爺」,嗤笑出聲。

  見慣了收拾牲口的,還從未見過給牲口當孫子的。

  那牲口能聽懂?

  正在心裡嘲笑,就見那騾子再不鬧騰,乖乖跟著酒販子進了院子。

  乘涼的人臉上的笑便被驚奇取代。

  牲口竟聽得懂好賴話,稀奇啊!

  沒多久,那酒販子喜笑顏開地牽著騾子出來,騾車上的酒罈子已不見了。

  經過樹下時,那樹下的人還能聽到他念叨:「咱遇著大主顧了,咱這就找戶人家買草料,讓二爺您吃個飽!」

  待酒販子走遠,樹下乘涼男子就將草帽墊在地上,上半身躺了下去,心道這位陳祭酒真是嗜酒如命,天如此熱竟還喝得下酒。

  那麼一大車,怕是要喝許多日了。

  又等了許久,那個小院始終無人再出來,顯然都在躲午時的日頭,那人被曬得有些精神不濟,偶有涼風吹來,他的眼皮就沉得睜不開,漸漸也就睡過去了。

  院子裡,陳硯看了眼信封上那兩個交叉的壓痕一眼,就拆開信,簡單掃了一眼。

  信的內容極簡單,無非是這個月談不成生意了,只能下個月再細談之類的。


  待看完,陳硯順勢將信放在燭火上點燃。

  看著那逐漸吞噬信紙的火焰,陳硯輕笑一聲,將信放進硯台,靜待其燒完。

  張毅恆想要殺了徐鴻漸,讓其頂罪,沒料到徐鴻漸反將他西北的勢力盡數拔除。

  張毅恆在京中六部的勢力,已被齊王和劉守仁拔去一大半,如今留下的,只兵部的申正初。

  如今北方走私線被徐鴻漸一鍋端了,張毅恆的勢力近乎徹底瓦解。

  若徐鴻漸能順藤摸瓜,從西北線查到張毅恆身上,將其徹底打垮,倒也算徐鴻漸為大梁立了一大功。

  可張毅恆此人善隱蔽,恐不會將自己暴露於人前,徐鴻漸如此強勢殺伐鎮壓,必會引來朝廷眾人的不滿,以徐鴻漸如今的權勢,怕是頂不了多久。

  加上永安帝的喪子之痛……

  陳硯端起硯台,拿到院子裡,打了井水就著將硯台清洗乾淨。

  徐鴻漸於張毅恆終究是不同的,徐鴻漸至少心中有國,且年紀大了,便是再長壽也活不了幾年了。

  張毅恆則不同,此人只為利益,心中全無家國民族,又擅寄生,始終讓自己藏於幕後。

  此次已經將其勢力盡數清理,讓其暴露於陽光之下,正是除掉他的最佳時機。

  只要給徐鴻漸足夠的時間,定然能拔除張毅恆這個毒瘤。

  而這時間的長短,全看天子能撐多久。

  此消息既能傳到他耳中,定然也會傳到天子耳中。

  永安帝不可能看不見張毅恆的危害,此前就放任齊王與劉守仁攻擊張毅恆,如今怕是要借北方線將徐鴻漸和張毅恆都收拾了。

  徐鴻漸此舉,大大加快了進程,永安帝不可能阻礙。

  怕就怕張毅恆再對永安帝下手。

  誰也說不準張毅恆到底在永安帝身邊安插了多少人,永安帝到底有沒有清理乾淨。

  這宮裡的事,他插不上手。

  陳硯將洗乾淨的硯台甩干,拿回屋子裡。

  沉思片刻後,他往硯台倒了些水,拿了墨錠細細研磨。

  片刻後,一封信寫完,他封好後交給何安福,讓其安排人送去京城。

  翌日傍晚,周既白回家便收到了一封信。

  一眼瞧出是陳硯的字跡,他一凜,後背立刻繃直,腦中各種繁雜的念頭就往外冒。

  他屏氣凝神,迅速將信掃了一遍,看完便對自己有些懷疑,又看了一遍,終於確認自己沒看錯。

  陳硯信上只一句話:儘早完婚,切勿遷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