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三個菜，你要收老子一兩銀子，拿老子當肥羊宰？」
一名長相極丑的男子拍桌而起，右腿直接踩在長條凳上，對著食肆的夥計就罵。
與他同桌的三人也怒目而起，大聲嚷嚷道：「黑店，大家都來瞧瞧，要喝人血的黑店！」
這間食肆就在街角，鋪子只放得下四張桌子，為了能多做生意，店家在店鋪門口搭了個棚子，如此又能多擺四張桌子，只是這外面的桌子就占了道。
來來往往的人只需一扭頭，就能看到桌子上的盤子。
四個人點了三道菜，因吃得太乾淨，也瞧不出炒的是什麼，不過這等開在路邊的食肆，炒的多是便宜菜。
食肆的夥計苦著臉道：「咱食肆做的是鄰里生意，哪兒敢亂漲價。幾位客官有所不知，如今這城內的糧食是一天一個價，菜更是難買，還是我們掌柜的有些門路，才不至讓食肆關門，可這進價就貴，賣價也就不得不提。」
路過的人只瞥了兩眼，連夥計的話都未聽完就走了。
自城門被關，外面的糧食進不來，糧食就見風漲，菜更是價錢高得離譜，還經常買不到。
當地人早已吃上乾飯，這食肆能買上菜也是本事，自是賣得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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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是給那些行商吃的，與他們倒是不相干。
不過吃完又鬧騰的事兒這幾日多有發生，他們已見怪不怪，連看熱鬧的興致都沒了。
那四人吆喝好一會兒都沒人停下看熱鬧，就知今兒個需得掏錢。
可掏多掏少就另說了，便又嚷嚷夥計不說價錢，是故意坑他們。
其他食客見狀，便也跟著看熱鬧。
若那四人能逼著食肆少收銀子，他們也能跟著省錢。
夥計苦著臉道：「您也沒問吶，小的以為各位爺是做大生意的，知曉這城內的行情，只要能吃好，就不在乎漲點價。」
四人被這般一吹捧，便有些飄。
其中一人道：「算你小子有眼力，咱走南闖北，這點銀子還不放在眼裡。」
夥計立刻就是一番吹捧，讓四人越發高興。
他們大老遠跑到此處來，就是聽說跟後金做生意，能賺一大筆，就運了貨物來了，不成想錢沒掙到，人被關在城裡了。
每日吃住花錢如流水，他們心急如焚，一頓飯花一兩銀子，自是一跳三尺高。
不過最近因這銀子的事兒，收了不少白眼和冷嘲熱諷，這夥計還捧著他們，自是讓他們高興。
「爺就是要你們一個態度，你敬重爺，爺不難為你，以後還來你這食肆吃飯。」
另一人說完，就從懷裡掏出早已備好的一兩銀子放到桌子上。
夥計收了銀子，將四人恭送著離開後，就在其他食客略帶失望的目光下去了櫃檯，將銀子遞給站在櫃檯後的乾瘦老頭。
老頭將銀子稱了，又認真看成色。
站在櫃檯外的夥計卻是苦著臉：「掌柜的，這生意沒法幹了，個個都吃完嫌貴，要磨破嘴皮才能把他們飯錢收上來。」
老頭將銀子往抽屜里一放，立刻將抽屜合上。
雙眼瞅著那夥計就沒好氣道：「銀子香不香？」
夥計目光就往合上的抽屜瞥，心道銀子再香又到不了他手裡，活兒可全是他幹的。
掌柜顯然沒瞧出他的心思，還美道：「這城一關吶，銀子就往咱鋪子流啊，如今一日掙的錢，都頂得上以前半個月的，若這城門能再關幾個月，嘖嘖嘖……」
光是想想，掌柜就樂得見牙不見眼。
夥計潑涼水：「再關幾個月，咱還能有糧食賣嗎？」
掌柜「哎呀」一聲，意味深長地看向夥計：「正所謂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你沒這本事，就好好當你的夥計，掌柜的我掙得多了，月底給你們一人發個大紅包！」
夥計立刻就有使不完的牛勁兒，樂顛顛地去招呼食客。
掌柜等人一走，又偷摸把抽屜打開，大手一抓，就將銀子全揣懷裡，哼著小曲兒就去了城門口。
找到一位老相識，就將銀子往人手裡塞。
「我特意在食肆給趙軍爺留了一罈子好酒。」
掌柜擠眉弄眼，那位「趙軍爺」極心動，不過轉瞬他就臉色一冷，攥了下錢袋子裡的銀子，才又狠心丟回掌柜懷裡。
「咱還得守著城門，酒就不喝了。」
錢掌柜眼底閃過一抹錯愕：「趙軍爺這是？」
趙軍爺往天上指了指，壓低聲音道：「上頭下了死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放出城。」
「都不能出去，糧食也沒法進來，咱這生意也沒法做了……」
說到此處，錢掌柜就是一頓，臉上就露出諂媚的笑：「咱最近才和一個賣酒的搭上線，人家的酒那叫一個香，小的給趙軍爺留的那一壇就是從他那兒買的，都約好今日要談生意了，城門一關，咱這生意恐怕要黃了。」
趙軍爺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圈，重重「哎」一聲，忍不住責備：「怎的就偏偏選在今日談生意！」
錢掌柜道：「咱也不知會封城門吶，若是生意談成了，往後咱每個月給趙軍爺送壇好酒來。」
趙軍爺更是惋惜心疼得跺腳：「不是咱不給你行方便，這次上頭是下了死命令，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錢掌柜察覺不對勁，便壓低聲音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趙軍爺頓了下才道：「錢掌柜是厚道人，咱提點一句，小心有錢掙沒命花，能歇著就歇著。」
錢掌柜臉色大變，「這是何意？」
趙軍爺湊近錢掌柜，壓低聲音道：「正抓人吶，抓到就是……」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布政使紀大人家的血，怕是到現在都沒幹透！」
「那麼大的官兒都……」
錢掌柜嚇得聲音大了些，待反應過來，趕忙閉上嘴，雙眼四處亂看，見沒人留意，才又湊近趙軍爺：「那麼大的官都能被人說殺就殺？」
「他官兒大，上頭就還有比他更大的官兒能動手。聽說不止咱城內，連帶著西北各府各州縣的官兒都在被抓。」
趙軍爺心有餘悸：「咱也是聽說的，跟你關係好才提點一句，你可千萬別外傳，要不兄弟的命也保不住。」
錢掌柜連連點頭保證，又把錢袋子塞回趙軍爺手裡，嘆息道：「那麼些官也是說死就死，咱這些老百姓還是吃好喝好，能過一天是一天罷，哎！就是可惜了那麼好的酒。」
趙軍爺抓緊了帶有溫度的錢袋子，想到好酒又忍不住舔舔嘴唇，試探地問道：「要不，咱幫你帶個話？」
錢掌柜一喜：「成成成，還得是趙軍爺有情義，等過了這關，往後趙軍爺的酒咱食肆包了！」
說著就將早準備好的信掏出來遞給趙軍爺：「那人姓喬，要是他在城門外等著，軍爺就把信給他。」
趙軍爺高興地接過信，翻看了下信封的前後，隨口問道：「你這信里寫的甚？」
「就是跟他說城封了我出不去，讓他下個月再來，我買他的酒，趙軍爺拆開看看穩妥些。」
錢掌柜說著就要去幫著拆信，卻被趙軍爺一手揮開：「咱是粗人，大字不識一個，就不費那事兒了。人要是在城門外，我就給了，要是沒在，咱也就沒法了。」
錢掌柜連連應是，又是一番關係攀扯後，才哼著小曲回食肆。
遠遠瞧見一隊兵馬小跑著衝進一家客棧，沒多久，便有一個商隊被綁著押了出來。
在人群後的，則是一個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馬車。
其他人瞧著這一幕，紛紛躲得遠遠的。
錢掌柜卻是看了個全程，待隊伍走遠了，他便又哼著小曲繼續往前走。
抓得好啊。
殺得好啊。
徐鴻漸可算幹了一回好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