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回家
在白存義的記憶中,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
戰爭好不容易才結束。
雖然他也不知道國家哪些地方新了,但確實沒有了地主。
採取了全新的制度。
集體的概念第一次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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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幹活,一起分配生產所得。
和過去比起來,這是這片土地上開天闢地頭一遭。
不過很快,沒有多久,高麗戰爭動員總會就成立了。
在省市縣,從上往下,各地開始建立起報告員—宣傳員的宣傳網絡。
向民眾們宣傳為什麼要打這場仗。
那個時候,動不動村里就組織學習。
阿美莉卡多麼多麼壞,他們的兵鋒就在我們的家門口。
整個東北都會被敵人所威脅。
其實那個時候的白存義對阿美莉卡沒有概念。
他只知道,好像是一個白人組建的國家,很強大,錢很多,飛機大炮很多。
僅此而已。
實際上,那個時候,他連飛機大炮多意味著什麼都不知道。
平靜的日子一閃而過,11月下旬,具體是哪天他已經不記得了。
好像是28號,又好像是18號,總之是一個帶8的數字。
在平邑鎮的縣戲台上,召開動員大會,負責招兵的同志在舞台上講的慷慨激昂。
白存義聽的很認真,他對去前線不但不恐懼,反而還躍躍欲試。
畢竟戲文里演的都是,小兵參軍,一路從無名小卒成長為將軍的故事。
動員大會開始後,縣城的戲台公演的戲曲,這類講小兵變將軍的戲曲多了很多。
...家中獨子的,可以不用去。
如果家裡兩個兒子,那得報名參軍一人。」
幾乎是立刻,白存義就打算舉手報名,說「我去」了。
結果他剛一站起來,就被身旁的哥哥給拽了回去。
「幹嘛?」他不滿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白存任拍了拍他的頭,低聲說道:「晚上回去商量商量。」
「這還商量啥,我想去!」白存義說。
「你想?你想,我還想呢!」白存任說。
白存義說:「那我們一起去。」
「一起?誰給爸媽養老?」白存任搖搖頭。
白存義滿不在乎道:「還能誰?咱們倆啊,一起去,一起回。」
白存義現在會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白存義?」
他走進縣裡辦公室的門之後,一眼看到兩名氣質和縣裡官員截然不同的中年男子。
「對,我是白存義。」
「趙國梁。」
「宋天雁。」
二人依次做自我介紹後,由宋天雁開口道:「白存義同志,來,你哥是不是在1950年的時候參軍去了高麗。」
白存義的思緒又一次出現了寒冷的感覺:「是。」
「然後犧牲?」宋天雁繼續道。
白存義先點頭再搖頭:「當時說的是疑似失蹤,俺家裡一直當成失蹤。
我們想過他是不是在高麗,或者世界上某個角落還活著。」
當年這幫軍人,確實有活著被送到台北的。
「好,最近阿美莉卡幫我們在高麗那邊又找來了一批當年士兵的遺骸。
現在已經送回國內了,我們在組織身份核查後,認為其中有一個人是你的哥哥。」
白存義聽完之後,問道:「確認了?」
「沒有,找你就是來做確認的。」宋天雁說道。
白存義說:「好,我來確認。」
宋天雁打開桌上的文件袋,把照片一張張取出來,擺在桌子上。
「你看看。」
白存義拿起桌上的照片,第一張他看不懂,是一片土地,有被掘開的痕跡。
「這是?」他問道。
宋天雁解釋道:「這是你哥屍體挖出來的地方。
你在他的家書中有看到能對應的跡象嗎?」
白存義搖頭:「沒有,我哥就沒提過戰場上的事,他寫信回來都是一切安好。
而且俺家就收到過一回。」
說完,他繼續看,看到杯子以及杯底的字跡的時候,「是他的。
俺哥會的字很少,白存任又好記又好寫,這就是他的字。
這杯子應該也是他的。
應該。」
他越說越小聲。
二十五年過去,哪怕是自己的親哥,很多記憶也已經飄遠。
自己哥哥當年有沒有帶搪瓷杯去前線,白存義都不記得了。
「你確定?」
「應該,因為最後這一橫很長,我哥喜歡把這一橫寫的很長,他和我說過,這一橫多長,這輩子就能活多久,他想多活幾年。」白存義說。
「好,還有這個。」宋天雁又拿出一張照片。
在出發跨過鴨綠江之前照的,年輕、帥氣、眉宇間充滿著朝氣。
「對,是俺哥,俺怎麼沒見過呢?」白存義如獲至寶。
「這是當年留下的檔案照片。」宋天雁說。
最後,宋天雁從文件袋裡掏出最後一張照片。
白存義在看到之後明顯愣住了。
因為照片很奇怪。
照片上的人很年輕,平頭,臉偏長,下頜稍寬,眉骨有點突出。
和檔案照不是完全一樣,卻非常相似。
「這是?」白存義問。
「這是你哥嗎?」宋天雁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應該是,我印象里我哥是長這樣沒錯,但有點奇怪。」白存義摸了摸頭,用略帶疑惑的語氣說道。
宋天雁說:「哦,這是燕京方面根據你哥顱骨復原出來的面貌,為的就是確保萬無一失。」
「復原?」
「科學院、公安和數據中心聯合做的。
現在已經可以做到將顱骨的數據輸入計算機,然後再根據骨骼、年齡這些基礎資料,大概復原出人生前的樣子。
因為不能確保完全一樣,所以只是輔助確認。」宋天雁解釋道。
白存義咂巴咂巴,感覺有點像天方夜譚:「現在計算機技術這麼先進?」
他當然知道計算機,華國對華約出口的拳頭產品。
在任何一個華約國家,都是王牌中的王牌。
為什麼濟南鋼鐵一廠都能有去東德的機會?
還不是靠計算機出口的價格太貴,東德不想給這麼多錢。
你貿易順差太誇張了。
東德又不想賣技術。
於是乎東德就提出了賣教育,你們派人來我們這接受教育,連大學帶工廠的教學—培訓—工作一體的教育。
所以連濟南這樣的小地方都能分到一個。
據說最近要擴張到一萬個,一萬個已經是上限了。
如果不是東德的教育體系承載能力有限,華國方面又不接受人文社科領域的培訓,東德還能再往上加東德方面在溝通的時候不止一次表示我們的人文社科也很強,你們要是願意選人文社科,那五萬個也不是問題。
白存義知道很先進,但沒想過這麼先進。
就只是靠數據能把人臉復原出來。
他萌生出了下次去濟南,要去當地的文化中心看看的想法,那裡有計算機。
他過去聽廠里的年輕人說過,文化中心的計算機多麼多麼好玩,但他嗤之以鼻,能有多好玩?
是能看電視還是能做什麼。
論壇?社區樓下還沒聊夠?小紅書上還沒看夠?還要跑到濟南去,用計算機和別人聊?吃飽了撐得慌,白存義的想法很單純,一如既往。
「對,最新技術,科學院剛摸索出點頭緒,做的還不是很完善。
他們說過兩年,能更完善。
不過這樣已經夠了。
東西對的上、臉對的上、連帶著字跡也能對上,就是你哥白存任沒跑了。」
白存義沒有再追問什麼,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看著照片裡年輕的臉。
他沒有看那張在鴨綠江邊拍的,那張太過於鮮活,鮮活到讓他會覺得心裡不太好受。
看計算機復原出來的照片,他才更能聚焦於自己哥哥本身。
越看越熟悉。
「臉應該再瘦一點。」白存義指了指照片裡的下巴:「他那個時候瘦。
「這裡沒有這麼圓。
這裡嘴角還再往下一點,他不笑的時候看著有點凶。
眼睛也有點不像,俺記憶里,俺哥比這更有神。
算了,這個計算機肯定算不出來。」
說完,白存義望向二人:「那我哥的遺體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這邊確定了之後,預計半個月內會運到平邑。
這些手續你需要簽一下。」宋天雁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遞到對方面前。
白存義簡單看了下然後毫不猶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簽完之後抬頭問道:「宋同志,照片能給我嗎?」
宋天雁看了眼趙國梁,趙國梁點了點頭。
她這才說道:「能。」
白存義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拿了在手裡,整理好,準備起身離開。
趙國梁叫住了他:「白存義,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
白存義疑惑道:「換個工作?」
趙國梁說:「對,燕京準備成立一個專門工作組,來負責當年失蹤的士兵們回家的事。
這次阿美莉卡送回來只是第一批,27個人里能確認名字的只有7個。他們現在才剛剛開始,後續還會繼續挖,能找到多少沒有人知道,幾十、幾百甚至更多。」
白存義點頭,這事他能理解,當年死了很多人。
趙國梁接著說道:「找到遺體只是第一步,後續還得幫助這些遺體找到他們的家人。
像你哥哥這種情況算好的,有名字,有部隊名冊,又有隨身物品。然後你們家又一直沒有搬出過平邑,只需要順著檔案查下來,很快就能找到你。
其他人就未必了。
有的人登記的是老地名,20多年過去,縣名變了,區劃也變了。
有的父母去世,妻子改嫁,搬到外地去了,兄弟姐妹也離開了原籍。
有的小名是一個名字,戶口本上寫著一個名字,他在部隊的時候用的又是另外一個。
像這些情況,你很難去找,但又不得不找。
很多老人已經等了二十多年,他們一直當兒子還活著。
我們得給他們一個結果。
過去條件不成熟,現在條件成熟了。
我剛才觀察了一下,你足夠成熟穩重,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而你過去在平邑縣做的是採購,也是走南闖北的工作,口碑不錯,沒有什麼偷奸耍滑的傳聞。
所以我們認為你很合適來做這個工作。
以後身份核查有了眉目,就要按照籍貫往全國跑,一年大部分時候都在路上。
哪裡有人就去哪裡。
你想想吧,去燕京固然很好,但這份工作談不上在燕京。
在燕京的時候可能沒有在外地的時間多。
不過對你的家人而言是好事,你的小孩能接受燕京的教育。
像計算機這玩意,你得跑到濟南才有,在燕京,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文化中心,人人會上網,人人愛上網,網上論戰此起彼伏,從線上吵到線下。」
白存義有種宿命感,當年靠哥哥給他一份工作,現在又靠哥哥給他一份新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