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來自遠方的消息

  第823章 來自遠方的消息

  如果白存任能從二十五年前的記憶里睜開眼睛,大概完全認不出這裡是他的家鄉。

  他離開平邑的時候是19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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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的縣城,只有一條主幹道,從大院貫穿幾個主要的職能部門。

  再往外,多走兩步路那都是土路。

  到了雨季,地上全是泥。

  戰爭把整個縣城都破壞殆盡了。

  人們最重要的財富是破破爛爛的木屋,算不上肥沃的土地和骨瘦如柴的牲口。

  是真窮,每一家每一戶都窮。

  那時候的華國確實是新,百廢待興。

  年輕人去一趟縣城,回到村里能講上半個月。

  縣城其實什麼都沒有,全靠他們美好的幻想。

  現在這裡的樣子和當年完全不一樣了。

  當然,以魯省的工業秉賦來說,它不是什麼全國意義上的重要工業基地。

  這部分的職能主要放在了東北。

  它也不是什麼,這25年時間裡,華國特別火熱的電子工業。

  這部分的職能,要麼在西南,要麼在東南沿海。

  它依然是魯省南邊一個並不起眼的縣城,只是和1950年比起來,它已經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最大的變化就是路,通往主要鄉鎮的道路都經過了硬化,縣城和臨沂之間每天都有班車。

  公路邊時不時能夠看見滿載貨物的卡車。

  貨物被運出去,貨物再運進來。

  和過去村莊到了晚上只有煤油燈比起來,當下村莊都接入了電網。

  一些條件好的村子甚至開始出現了公共電視室。

  當然不是華國每一個村子都這樣,發達省份的專屬。

  魯省就屬於是資源稟賦很好的省份。

  從這裡向東,青島、煙臺這些現成的港口就可以出海。

  向南,連接著申海和長江口。

  過去只要有貨,就必然能賣出去。

  在越戰期間,華國猛吃賣東西給阿美莉卡軍隊的紅利。

  狠狠吃了起碼五年時間。

  在五年時間結束後,阿美莉卡從前線撤退,需求驟然收縮。

  你擴建的這些產能就需要內部消化,你的產能運轉效率就要面臨著一些困難。

  但在這個時候,天降餡餅。

  霓虹跌倒了,霓虹跌倒,阿美莉卡和華國建交,雙方恢復貿易往來。

  基本的貿易往來恢復了。

  過去華國出口的是高附加值的電子產品,這些電子產品和魯省無關。

  但戰爭結束後,走正式渠道出口的商品中,以紡織品和輕工業為主。

  魯省就吃到了一部分的紅利。

  更大的來了。

  那就是蘇俄在霓虹的北海道開始駐紮。

  天然的巨大需求,霓虹本土的貨物供給價格比從華國走海運運過去的還要更貴。

  魯省的貨物直接進入到東北的運輸體系,然後走高麗的港口直接往霓虹海運輸。

  雙重紅利之下,魯省的基建、電力、產業各方面水平,在國內都是妥妥的第一梯隊。

  比蘇省和浙省還要好。

  而具體到平邑縣這樣一個縣城,他們縣主要就是按照五小計劃。

  有所謂的小鋼鐵廠、小煤礦、小機械、小水泥和小化肥。

  為了確保本地也有工業,能夠自給自足,為本地的農業服務。

  除此之外,還有罐頭廠、紡織廠、塑料廠等工廠。

  這些工廠創造了平邑縣大部分的收入來源。

  它們源源不斷地運向海外,為國家賺外匯,為當地賺RMB。

  白存義在一天之內收到兩個消息,第一個消息是在上午,是一個壞消息。

  縣鋼鐵廠辦公樓會議室里,會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

  他坐在靠後的位置,42歲採購科的副科長,烈士家屬。

  家裡的成分乾淨得不能再乾淨,屬於根正苗紅。

  哥哥白存任1950年去前線,然後犧牲在了前線。

  他年輕的時候能進廠,很大程度上和這一層身份有關。

  當然僅僅憑藉著這個,也不能讓他在這個崗位上一坐就是十幾年。

  毫無疑問採購在任何一個企業,那都是實打實的實權部門,所有的東西都會經過他們的手。

  鋼鐵廠那就更是了。

  他能做到副科長,主要靠的是一身正氣,絕對不會從中偷拿一點半點。

  作為鋼鐵廠的老人,白存義從一開始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勁。

  廠長和往常比起來,眉頭還要更緊鎖了幾分。

  整個人看上去像老了十歲。

  「各位,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

  之前我們聽到的小道消息成真了。

  按照國家工業布局調整要求,各地區現有的小鋼鐵、小煤礦、小化肥、小水泥、小機械企業,將根據運輸條件、資源稟賦、生產效率和區域工業分工,分批進行整合。

  能合併的會做合併,能轉產該轉產的就要轉產,沒有繼續保留必要的逐步關閉。」

  台下譁然聲一片。

  「啊?」

  「廠要完了?」

  「怎麼說關就關?」

  當然念到這裡就沒有繼續繞的必要,他拍了拍桌子:「安靜!聽我把話說完!」

  然後說道:「省里的意見已經很明確了,平邑縣鋼鐵廠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我們這個廠,煉鐵和軋鋼都不具備繼續擴建的條件。

  規模太小,煤要從外面運,鐵礦也沒什麼優勢。

  設備這幾年雖然改過,可和濟南、萊蕪、淄博的那些大型鋼鐵企業比起來。

  每噸鋼生產的成本還是太高,又沒有什麼獨到的優勢。

  大城市正兒八經學化工、學煉鋼的大學生壓根不會來我們這地方。

  好不容易要兩個中專苗子來,他們想了點點子,做了點優化。

  拿到省里的職工技能大賽上一看,人家早就已經應用起來了,做的比我們還更好。

  思路比我們還更成熟。

  中專的呆不了兩年,也想跑到像食品廠、紡織廠這樣效益更好的企業去。

  覺得去那裡的空間更廣闊。

  人家的選擇也確實沒錯,我們要關停,其他廠發展越來越好。

  中專還是有水平,至少比我個大佬粗有水平。

  另外人才上,我們和大企業比起來,差距大到沒邊了。

  我一直沒告訴過你們,因為怕廠里所剩無幾的中專生也走。

  濟南鋼鐵一廠每年能派兩名大學生去東德學煉鋼。」

  台下聽到這話的中專生,生產科的副科長已經站起來罵娘了:「好你個老吳!當時我說我同學告訴我,他在濟南鋼鐵二廠,說一廠能去東德進修。

  你小子和我說,壓根沒有這事,都是胡扯。

  有,都是燕京的人去,哪裡輪得到魯省!

  結果居然是真的?」

  吳廠長摸了摸頭上的汗:「我這不也是好心嘛,就算你去了,兩個名額能輪得上你?

  你可拉倒吧。

  別在這裡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了。」

  生產科的副科長罵道:「老子雖然是中專,但老子是縣中考第二名上的中專!

  好的中專不比大學差,我是在部屬中專念的中專,我去濟南鋼鐵一廠,名額憑什麼輪不到我?

  老子在這廠,大大小小獎狀拿了多少?部里的技能大賽,老子也拿了三等獎!」

  吳廠長拍了拍桌子:「好了,我們馬上就要關停了,我親自送你去濟南一廠!

  你才三十五,你還有機會,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去!

  你先給我坐下!」

  吳廠長威信還在,對方坐下,他繼續說道:「我們人才上也比不過。

  資源稟賦上更是落後人家一大截。

  以前我們建是因為交通不行,外面的鋼材運不過來。

  一個縣的修拖拉機、修農具、建水利,無論做什麼事情,等上面調撥、等鐵路運輸,一等就是幾個月。

  過馬路,那破破爛爛的泥路能運得進來嗎?

  所以我們才搞五小工業。

  說白了,縣裡先把最基本的工業骨架搭起來,有總比沒有強。

  現在的情況和10年前已經不一樣了,現在縣裡的鐵路已經接上了省道,鐵路貨運的能力也越來越充足。

  過去一噸鋼材從大廠調進來,路上折騰半個月。

  現在萊蕪那邊的鋼材幾天就能到,還比我們自己煉的更便宜。

  我們一噸鋼比別人更貴,質量沒人家穩定,污染還比人家大。

  我們繼續煉圖什麼?」

  底下人舉起手說道:「為了縣裡有自己的工業。」

  廠長看過去:「縣裡現在沒有工業嗎?」

  沒人說話。

  當然有。

  食品廠去年又擴了一條生產線,現罐頭廠的蘇俄訂單已經排到了明年,紡織廠在三班倒,塑料廠也在擴建。

  只是他們,他們已經落後於時代。

  「國家的意思很清楚,以後再不能講縣縣小兒全,該濟南煉鋼的讓濟南煉,該萊蕪的煉的萊蕪煉,我們就只負責買,他們規模大、成本低。

  我們要把資源騰出來干自己更適合的事。」

  「那咱們廠的人怎麼辦?老張,你可說了送他去濟南一廠,那我們呢?」下面有人開口問道,這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廠長沒有看文件,文件上是省里發下來的,不會寫得這麼細,也不會給他們安排。

  他開口道:「我去縣裡商量了一下。他們的意思是,等具體的命令下來之後,幹部和工人分幾批安排,設備能轉給機械廠的就轉給機械廠。

  軋鋼的部分會保留一段時間,煉鐵逐步就直接停了,部分人員去食品廠,部分去機械

  廠,年輕工人重新組織培訓。

  一些特別優秀的,有可能會調到萊蕪、濟南那邊。

  像老張,我是沒告訴你,但我保薦你去濟南鋼鐵一廠!」

  老張癟了癟嘴:「你可拉倒吧,我老婆在食品廠乾的好好的,我去鋼鐵廠,她能去濟南做啥?」

  「你要是能去東德留學,還用得著擔心你老婆在濟南找不到活?」吳廠長說道。

  耳邊傳來的說話聲鑽進白存義的腦海中,引起他思緒萬千。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要永遠離開這個崗位。

  他這種40多歲的副科長,不太可能在沒有做錯事的情況下,就讓他重新下爐前當工人。

  最大的可能,要麼平級,要麼降半級,調到其他的縣屬企業。

  以他的履歷也不會沒人要。

  但還想去採購科,不太可能,這種個頂個的都屬於好崗位。

  不可能空出來給他一個空降兵。

  他這麼多年,沒有打點,沒有和領導私下多走動。

  能去?他自己都不信。

  白存義估計自己大概率就去某個廠的保衛科,當一個副科長,有個飯碗。

  不過也挺好,只是鋼鐵廠他待了快20年,年輕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在要自己平地,自己蓋廠房。

  第一座高爐點火的時候,全場的人半夜都沒回家。

  當時縣裡的領導說,從今天開始平邑也能自己煉鐵了,所有人都在鼓掌。

  大家知道,能煉鐵的意義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縣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穩定的工業收入,能讓大量的農村人口進入工廠。

  很多事情他們自己就能做了。

  像縣裡的基建,很多用的就是他們自己鋼鐵廠煉的鋼。

  而現在,鋼鐵廠的高爐也要熄滅了。

  從經濟上來說,他完全能理解。

  作為採購幹部,他比普通工人更知道差距。

  萊蕪送來的鋼材什麼價格?

  自己廠里的鋼什麼價格?樣本就在那,根本沒法騙自己。

  只是理解歸理解,關廠又是另外一回事。

  散會以後,白松義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廠長叫住了他。

  「老白。」

  「廠長,什麼事?」

  「你的事情不用擔心。」

  「我知道,我肯定有去處。」

  「不,不是這意思,縣裡找你,好像說你哥找到了。」

  白存義本來背對著縣長,這下更不敢轉身了。

  「什麼?」

  「好像說你哥找到了,省里來的人帶著燕京的人,在縣裡等你。

  好像聽說是從高麗找到的。

  然後我聽縣長的意思是,想把你調到燕京去,專門負責聯絡當年失蹤士兵們的親屬。

  把高麗那邊轉回來的信息,和國內的對上。

  好像在燕京要專門成立這麼一個部門,然後想把你調去。

  你好好考慮,畢竟去燕京是去燕京的,但大概率是全國各地出差。

  不想去,想留在平邑,那就留在平邑。」

  「哦。」白存義沒動彈,廠長後面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廠長先一步起身,拍了拍白存義的肩膀:「老白啊,能回來就是好事,是喜事。」

  廠長沒有回頭看白存義,直接往外走。

  白存義低著頭,沒有落淚,面無表情。

  只是思緒被牽引回了二十五年前的冬天。

  這是他今天聽到的第二個消息,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