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雙手緊捧信函。
「飛機空投帶來總統親筆信！」
曠野上卡車引擎的轟鳴、履帶碾過泥土的震動、士兵走動的腳步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杜聿明渾身一僵，方才還浮在眼底那點西進有望的鬆弛，瞬間凍住。他沒有立刻伸手，目光牢牢釘在那封信上，指背下意識收緊，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身旁一眾將領也如被施了定身，無人出聲，一道道視線沉甸甸壓在那薄薄一張信紙之上。所有人心裡都隱約明白，這時候來的一封信，或許就要決定幾十萬大軍的去向。
起初他還維持著臉上那點強撐的平靜，眉峰只是極淡地一蹙。可目光越往下移，臉色便一寸寸冷下去……不是發怒的赤紅，是那種失血般的灰白。下頜線繃得死緊，腮幫子悄悄咬緊，指節攥得信紙起了褶皺，邊緣幾乎要被他捏破。
紙上的字句，像一把鈍刀，一字一字割過來：
弟部今日仍向西進，如此行動，坐視黃兵團消滅，我們將要亡國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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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弟迅速令各兵團停止西進，轉道濉溪口，取捷徑，解黃兵團之圍……
杜聿明久久沒有動靜。
他慢慢抬起頭，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木然，一言不發，將信函遞向身側的李樹正等人。
眾人依次傳閱。
每看過一人，眉頭便重一分，空氣里的壓抑又沉一分。
李樹正看完，指尖捏著信紙邊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措辭太嚴厲了！」
杜聿明目光空洞的望著前方，一臉灰敗，半晌之後，才仿佛從喉嚨里擠出字眼來，聲音裡帶著絲絲顫抖。
「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每到重要關節，每到重要關節，總是直接干預指揮！」
他頓了頓，胸口那股憋了多日、凝聚在胸口的那團氣，一瞬間泄得乾乾淨淨。
一聲悵然的嘆息，輕得幾乎被遠處隱約的馬達餘響吞沒。
「完了。」
又是一聲，更輕。
「完了……」
三個兵團，幾十萬精銳部隊……
他想到了一切問題，為了預防內部意外的出現，改變了行軍路線，關閉了電台。就是要甩開來自後方的遙控干擾，只求讓幾十萬大軍先跳出包圍圈。
眼看……，他咬了咬牙，目光悄然落向那封信。
遠在千里之外，竟然派飛機空投命令！
一念及此，他胸口驟然湧上一陣窒息般的無力。
恐怕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的統帥，能做出這種事情。
怒火、不甘、委屈，最後全都化成一片冰涼的絕望，沉沉壓在心底。
「通知各兵團司令，來開會……」
丟下這句簡短的命令，杜聿明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走。
簡單收拾出來的土坯房，作為了杜聿明的臨時指揮部。
屋內，杜聿明面門而坐，方桌另外兩側坐著，邱清泉、李彌、孫元良等三位兵團司令，及幾名將領。
那封空投手令所有人都看過了。
杜聿明目光凝固，沉默不語。邱清泉幾人目光暗自涌動，仿佛內心都在各自算計著什麼。
「總統的手令，命令我們立即改變行軍方向，南下救援黃維兵團。」
杜聿明轉眼望向眾人，緩聲問道：「諸位有什麼意見嗎？」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孫元良率先開口：「杜總，我們這套行動方案當初可是總統點過頭的。」
杜聿明沒有抬眼，抿了下嘴唇。是點了頭沒錯，可人家現在又搖頭了。
孫元良抬頭望著杜聿明，繼續說道：「我們行動近兩天以來，部隊行進順利，共軍已經被我們甩在了後面。這個時候，讓我們轉到向南去救黃維！」
他目光緩緩掃過另外幾人，聲音放低：「這不是，讓我們三個兵團往共軍的槍口上撞嗎？」
李樹正接著開口，眉眼低垂著。
「從實際情況推斷，華東共軍主力正在我軍後方追擊。我們如果向南，一頭撞在雙堆集上。」
他停頓了一下，「我們勢必面臨，腹背受敵的情況。」
李彌開口說道：「總統的手令是讓我們救援黃維，我們原定的計劃是跳出共軍的追擊後，掉過頭來再救黃維。」
「都是出於同一個目的，我們何不選擇更穩妥的辦法呢？」
「哼！」
邱清泉冷冷瞥了李彌一眼，冷聲說道：「黃維已經在雙堆集堅守了六個晝夜了，再不增援，他還能撐幾天？難道要讓黃百韜的結局在我們面前重演嗎！」
「只會畏畏縮縮，那還打什麼仗！趁早回家抱孩子算了！」
李彌下頜繃緊，瞪著邱清泉說道：「共軍早已部署周密，前有堵截，後有追軍，你想讓我們三個兵團為一個十二兵團陪葬嗎！」
邱清泉挺直了腰杆，冷沉著神色說道。
「反正校長的命令已經擺在這裡！我是學長的學生，我必須執行校長的命令！」
李彌無意繼續和邱清泉爭辯，他轉頭望向杜聿明，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杜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
滿屋子的目光，一下子全壓到杜聿明身上。
幾人爭論不休，而作為最高指揮官的杜聿明低垂著眼眸，始終一言不發。
眾人的想法，他一字不差，聽的清清楚楚。
半晌，他緩緩抬眼，視線落在桌中那張被捏得褶皺不堪的手令上，語氣低沉的近乎呢喃。
「進又不能進，退又退不得，我們還有第三條路可選嗎？」
輕飄飄的話語落進在場眾人耳中，壓垮了所有爭議。沉默，無奈，也有不甘，可是都抵不過這一紙文書。
杜聿明眉頭突然緊緊皺縮，沉沉的垂下頭。
邱清泉朗聲說道：「既然有總統的命令在前，杜總也已經做了決定，那我們就只有往南打一條路了！」
他挑釁的眼神掃過對面的李彌，「即使共軍是銅牆鐵壁，第二兵團也一樣能把他們砸的稀爛！」
他轉頭望向垂頭不語的杜聿明。
「杜總，南下打頭陣的任務就交給我第二兵團！我馬上回去挑選精幹部隊，派一個頭等主力師打頭陣！」
他抬手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卻震得那封手令輕輕一跳。
「讓他像一把尖刀，刺入共軍的胸膛，為全軍開路。以最快的速度打通雙堆集，扭轉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