濉溪口。
裹著濕冷水汽的風,往人臉上割。難民匯成了一條緩緩蠕動的長流。
木板車吱呀呻吟,獨輪車車軸磨出刺耳的悶響,在人流里擠擠挨挨,纏成一道滯重的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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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半塊布滿蟲眼的紅薯掉落在泥地里,十一二歲的男孩連忙彎腰拾起,雙手捧在懷裡,小心翼翼的擦拭。
突然,他手上動作猛地一頓。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的望向天空。
嗡嗡……
飛機螺旋槳的轟鳴聲愈來愈清晰。下一秒,空中掠過的飛機噴灑出火舌,對著人群展開了掃射!
荒野上,人群無處躲藏。爆炸聲、機槍聲、悽厲的慘叫混成一片……
密閉的作戰室里空氣凝滯。
一名侍從室高參步履急促,靴底踏過地板,快步穿透林立的參謀人員,上前穩穩站定,腰身微躬。
「總統,空軍送來最新偵查報告!」
圍站在地圖前的一眾將領、參謀齊齊側目。石中人眸色微抬,素來沉凝的目光精準落在侍從手中的電報紙上。
他面上不見半分波瀾,指尖微抬,動作緩慢卻有力地接過電報。
目光由平淡很快轉為審視。他隨手將電報遞給身側的顧祝同,回過身子,目光落在地圖上。
顧祝同詫異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濉溪口之敵,正大部向永城流竄?」
侍從連忙解釋:「這個情況,是我們空軍偵察機最新偵察到的。偵查表明,確實有數萬之眾正向永城方向運動。」
眼前紅藍標註縱橫的作戰地圖上,徐州一線的情況最為清晰。作戰參謀很快標註出濉溪口的位置,石中人的目光隨之看去。
顧祝同隨即開口:「濉溪口位於蕭縣、宿縣、永城三縣交界處,是皖北交通樞紐。」
石中人目光凝聚於地圖上,但心思卻全然不在此處,很快,他便將目光往南,落在一個紅圈上。
雙堆集!
他語氣輕緩:「這裡離雙堆集不遠嘛。」
一旁的參謀很快接過話頭:「雙堆集與濉溪口的圖上距離是三十三公里,實際距離在六十公里到八十公里之間。」
石中人目光在濉溪口與雙堆集之間流轉,開口問道:「杜光亭現在什麼位置?」
「哦」顧祝同應一聲,答道:「剛剛收到報告,他們已經到達蕭縣境內的李石林,先頭部隊已經到達孟集一帶。」
顧祝同神情透著幾分欣悅,「他在報告中說,他們一路行進順利,一切正在按照計劃推進。」
石中人緊繃的目光鬆弛了些,神情依舊冷峻。他目光凝固在地圖上,順著各處點位和路線反覆觀察。
從徐州往西南走,經蕭縣、濉溪口,再往西就是永城方向。而杜聿明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再往東南走,就是雙堆集!
回憶著最初的報告,他開口:「空軍報告,濉溪口之敵,正大部向永城流竄。」
他緩緩轉頭,望向顧祝同,「根據這一點,是不是可以判斷,共軍已經極為疲憊,無力再戰了?」
語氣裡帶著試探的意思,可他的神態當中卻透著平靜的篤定。
顧祝同微微頷首,「總統英明!」
他目光落在雙堆集上,「根據情報,包圍黃維兵團的,是剛剛從大別山跑出來的共軍中原所部。他們兵疲將寡,缺糧少彈,加之我十二兵團頑強固守,令他們難以寸進!」
說到這裡,他眼眸一垂,像是在計算。
「根據情況推算,六七天的時間下來,他們啃不動十二兵團,自己也將元氣耗盡了。」
石中人凝望著戰局圖,良久,他才低聲喃喃自語,話音輕緩,更像是獨自復盤、自我篤定。
「濉溪口之敵大部流竄,極大證明著共軍戰力疲憊,已不堪一擊。這……豈不是解救黃維兵團的最好時機嗎?」
身側的顧祝同聞言,眼眸猛地一跳。他怔怔盯著石中人的側臉,嘴巴微張,
這個……結論是……
他連忙開口提醒:「總統,按照杜光亭提交計劃中原本的部署。」
話音未落,他快步上前,指尖精準落在徐州向西的行軍軌跡上,語速急促。
「我軍是要繼續向西,脫離共軍的包裹後,轉過頭來,與正在北進的胡璉兵團配合,南北夾擊共軍中原所部,一舉救出黃維,展開新一階段決戰。」
說完,他轉頭望向石中人,眉頭微蹙。
「如果現在就……」
他話未說完,便聽對面的人說道:「從濉溪口轉到雙堆集,只有不過幾十公里的路程。加之共軍疲憊不堪,正是解救黃維兵團的大好時機!」
停頓了下,石中人的語氣驟然嚴肅:「以幾十萬精銳之師對共軍疲憊之軍,何必捨近求遠,白白浪費戰機!」
「難道他杜光亭,一點軍人的血性和榮譽,都沒有了嗎!」
怒色收斂,他重新落目於戰局地圖,神色決絕,語氣擲地有聲。
「只要能以最快的速度救出黃維,不但我精銳的十二兵團能得以保存,而且整個徐蚌戰局,將會頃刻間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沒給身邊眾人提出意見的機會,話音剛落,他當即以果決的態度下達命令。
「立即以我的名義,給杜聿明下達命令,立即在濉溪口轉道,不惜一切代價解救黃維!」
………
徐州以西的曠野道路上,車輪滾滾、履帶轟鳴,煙塵滾滾。綿延數十里,坦克、卡車、輜重車隊首尾相接,
國軍幾十萬機械化部隊如洪流一般,向西勻速挺進。
杜聿明負手立在道旁土崗上,一身戎裝端正挺拔。
他目光遠眺,望著這支浩蕩行軍的主力兵團,連日壓在心頭的沉鬱、焦灼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難得的鬆弛,唇角不自覺噙著一抹釋然的淺笑意。
他微微側首,對身後的李樹正等人說道:「部隊推進順利,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到兩天的時間,我們的主力就可以越過永城、亳州一線。」
他望向遠方開闊曠野,語氣愈發舒展,藏著破局重生的憧憬:
「到那時,我幾十萬大軍才真正是蛟龍入海。」
身後,參謀長李樹正上前兩步,眉眼間亦是舒展愉悅。
「實際情況證明,杜總您的計劃是正確的。自我軍西進以來,沒有遭到共軍有力的阻擊,共軍已經被我們遠遠的甩在了後面。」
話音微頓,李樹正神色稍斂,他定定看向杜聿明,意味深長的說道:「我想……只要不出現什麼意外的話……」
「我們這次的行動部署,一定會成功的。」
杜聿明看了李樹正一眼,他明白李樹正的言外之意。
確實,這個必然存在的「意外」,是最要命的因素。
不過……,他唇角悄然勾起一絲笑意,對於這個最難以控制的「意外」,他也已經做了應對措施了。
下一秒,天空中突然傳來飛機的轟鳴,一架飛機自他們頭頂掠過,一個小小的包裹隨之落下。
十幾分鐘後,杜聿明等人正要上車繼續趕路,卻被身後突然跑來的一名通訊參謀叫停了腳步。
「報告!」
他雙手緊捧信函。
「飛機空投帶來總統親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