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土坯房，木門虛掩。牆角支著的行軍床上方，黃泥牆面上定著一張作戰地圖。
素同志倚靠在板凳上，身子微微下沉，目光牢牢鎖在牆上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上。
眼尾布滿紅血絲，濃重的倦意沉沉籠罩著他。自戰役打響，十幾天裡，他就沒能踏踏實實睡上一個整覺。
四肢酸軟發沉，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疲憊，可腦子卻絲毫無法停歇，依舊在高速運轉。
在他眼裡，那張圖紙早已不是紙上的線條符號。
圖上縱橫的山脈、曲折的河川，全都化作了活生生的山河大地。每一道隘口，每一處渡口，每一片村落，都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敵我進退、防線強弱、轉瞬即逝的戰機，全都在這方寸之間不斷推演。
他眼睛剛微微閉闔，虛掩的房門猛的被人從外面推開。沉重的眼皮立時彈開。
張震疾步而來，手裡拿著剛剛收到的電報，神情急促中帶著幾分欣悅。
「杜聿明出來了！」
素同志眉眼眼間的疲憊，轉眼一掃而空，當即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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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條線？」
「司令員你判斷完全正確，杜聿明果然向西，走蕭縣、永城方向撤退！」
素同志接過電報，從板凳上驟然起身，幾步貼近牆上的作戰地圖，目光仔細觀察。他低頭掃了一眼電文，眉頭緊鎖，聲音壓得很低：「杜聿明的動作很快嘛。」
張震在一旁說道：「總部轉來的軍情通報上說，杜聿明將在二十號率部南下。可這個杜聿明，不僅沒有南下，而且還把撤退時間提前了兩天！」
素同志目光鎖定在地圖上，「杜聿明舍南向西，是個極其大膽的策略！」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張震，「看上去是捨近求遠，迎面撞上我軍。可實際上，這個方向正是我軍的薄弱之處！」
他指尖落在地圖上，緩緩向西滑動。
「杜聿明三個機械化兵團，三十多萬人馬，一旦快速向西挺進……」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下來。
「第一種情況，他繞過我的主力之後，順勢轉道向南，撤到華中。」
「第二種情況，最危險！」他語氣驟然凝重，「杜聿明集團向西繞到我中野後方，配合北上增援的援兵，對我中野實現南北夾擊，反包圍之勢！」
素同志眉頭又深了幾分，目光黯然低垂。
兩種情況都對他們極其不利。
片刻，他轉頭望向身側的張震。
「你怎麼看呢？」
張震沒有過多猶豫，「司令員早就預估到了這點，十三兵團未動用的三十三軍和三十四軍，已經在向徐州以西運動。」
「嗯……」他略做考慮，當即繼續說道：「可以命令十三兵團迅速向徐州以西穿插攔截。」
「原打援集團，十二兵團二十九軍、三十一軍，十三兵團三十二軍及八個獨立師尾隨追擊！」
「原碾莊攻堅主力，二十六軍、二十七軍、二十八軍、三十軍，四個軍向南迂迴追擊！」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狠勁：「以十三兵團主力堵截，剩下七個軍追擊、迂迴，集中全部主力包住杜聿明集團！」
素同志聽罷，視線慢慢下移，緊抿了一下嘴唇。
「七個軍、七個軍……」他一抬頭，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沉，「好像手裡有七個軍，就可以包打天下了！」
說完這一句，他目光沉沉的壓向地圖。
唉…………
華野指揮部。
作戰室內，司令、政委，副參謀長張震、作戰科長、作戰參謀圍站在木桌旁，目光全都落在桌面的地圖上。無人出聲，室內只剩沉悶靜謐的壓迫感。
張震率先開口，聲音沉穩，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凝重：「根據最新情報，杜聿明集團已經越過蕭縣，正向永城方向前進。」
陳熠深吸了口氣，眉頭緊擰著。他盯著地圖，半晌才吐出一句：「這個杜聿明的動作很快嘛。」
說罷，他抬眼望向張震，語氣裡帶著急迫：「我們的追擊部隊，到達了什麼位置了？」
張震俯身，指尖精準點在地圖西線我方防區，聲音沉穩：「我軍目前位置最靠前的，是十三兵團的兩個軍。」
他抬起頭，目光在司令和政委臉上掃過，語氣沉了下來。
「由於敵人撤退時間提前，我們的部隊雖然反應很快，但仍舊落在了後面。」
他微微停頓，語氣滿是顧慮：「就算十三兵團快速到位，以僅有兩個軍的兵力，恐怕……很難全部截住杜聿明啊！」
話音落下，屋裡靜了一瞬。
素同志眉頭緊鎖，目光定在地圖上，沒有開口。
「中野正在收拾黃維這個冤家！」陳熠沉聲說道，「黃維被包圍後，中野經過幾天的總攻準備，戰鬥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我們如果堵不住杜聿明，讓他向黃維靠攏了！」
他語氣驟然凝重：「後果不堪設想啊！」
張震接過話頭，聲音低沉：「中野七、九兩個兵團主攻黃維，第八兵團正在蚌埠阻擊李延年、劉汝明兵團。」
他抬眼看向眾人，目光沉沉的。
「如果杜聿明靠了過去，中野就要抽調兵力阻擊，兵力使用緊張，難免顧此失彼！」
屋裡一瞬間靜了下來。
素同志緩緩轉身，背對著眾人，目光落在牆面的全局局勢圖上。他抬起手，扶著額頭，沉沉低下。
杜聿明要是真的跑了，影響的不只是對黃維的戰鬥，之前積累的南線決戰的優勢，就會全部喪失！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驟然闖入作戰室。
「報告，軍區電報！」
凝固的氛圍中，張震上前接過通訊員手裡的電報。指尖展開紙頁，目光垂落的瞬間，他的眼眸猛地一震。
他猛然抬頭，聲音都變了調：「司令員，政委，是顧總的電報！」
開口的同時，他將電報遞了出去。
這句話一出，屋內眾人紛紛側目。
素同志當即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盯在那份電報上。
陳熠率先接過電報，目光落下沒幾秒，臉上便綻開了笑容。
「哈哈哈，錦囊妙計來了！」
素同志也急忙伸手接過，看到電文內容的瞬間，笑意爬上臉龐。他猛地一抬頭，朗聲笑道：「好啊，顧總出馬了！」
他揚了揚手中的電報，聲音里是壓不住的痛快。
「這個杜聿明，他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