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里，煙霧繚繞。一眾將領圍坐在桌前，有人悶頭抽菸，有人仰頭出神，有人指間轉動著鋼筆，誰也沒開口。會議室里安靜得發悶，像一口蓋緊的蒸籠。
杜聿明坐在首位，臉色泛白，眼底透著疲憊。他緩緩掃了一圈，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
「徐蚌戰局，情況大家都清楚。」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隨著他的開口，眾人的視線漸漸收了回來，落向首位。
杜聿明不緊不慢地往下說：「繼黃百韜被消滅後，黃維兵團也被共軍包圍。」
說到這裡，他眼眸微微低沉，仗打到這種地步，哪個將領都臉上無光。
停頓了幾秒間，會議室里氣氛一片寂靜，甚至可以聽見腳步輕輕挪動的聲音。
杜聿明暗暗呼出一口濁氣，抬眸望向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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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長和總統都已經先後和我談過。至於眼下我徐州剿總極其不利的境地，決定放棄徐州！」
話音落下，杜聿明的目光靜靜注視著在場眾人。
在戰場上，不論出於何種目的，放棄重要城市與據點，都具有極大影響。
可在場眾人，反應卻極其平靜。有的人只是微微愣神，有的連眼皮都沒抬。
杜聿明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側手邊的參謀長李樹正。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李樹正點了點頭，起身走到正前方的地圖前，手持指揮棒，側身站定。
「各位，請看。」指揮棒順勢落在地圖上。
「目前，我徐州剿總面臨兩大威脅。」李樹正手中指揮棒順勢移向徐州以東，「一是，共軍華東野戰軍的威脅。」
棒尖轉而快速移動向西。
「二，是共軍中原野戰軍所部。」
他將指揮棒往手中一收，面向眾人說道：「黃百韜已經全軍覆沒，我軍右翼完全暴露在共軍攻擊之下。如果黃維兵團再步後塵。」
「我徐州剿總，將會被共軍左右兩路大軍，夾擊、合圍於徐州！」
眾人神情依舊平靜。眼下的局勢如何，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他們感興趣的不是這個。
李彌抬頭，「放棄徐州。既然是總統的命令，我們當然要執行。」
他目光越過杜聿明，落在正前方的地圖上。
「可是我們該往哪走呢？」
他轉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共軍中原野戰軍所部在和黃維鏖戰，而我們東面的華東野戰軍，可是虎視眈眈吶！」
他伸手往桌上一按。
「只要我們一動，趴在我們頭上的這頭猛虎，就會張開爪牙撲下來。」
他頓了頓，詢問的語氣中夾雜著絲絲無奈。
「到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李樹正接過話頭，指揮棒在圖上輕輕一點：「國防部制定的方案是，向東南，走兩淮方向，由蘇中南渡撤到揚州一線，整頓力量，解救黃維兵團。」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指揮棒停在原處，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向西移去。
滿堂目光盡數凝在他身上。
「而杜總司令最終制定的方案是……」棒尖落定，他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我軍不走南線，而是向西！」
話音落下，眾人神情一話音落下，滿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竊竊私語像水一樣漫開。
「請大家安靜！」
李樹正抬手壓了壓，繼續說道：「西面雖然是共軍中野主力，但杜總司令認為，中原共軍主力，正在全力對付黃維兵團，根本無力顧及我們。」
「這看似是一條冒險的路，實則是我徐州部隊奪取生機，並取得勝利的唯一通路！」
眾人面面相覷，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疑惑。
杜聿明將一切盡收眼底。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才抬起眼。
「國防部向來是這樣莫名其妙。」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裡的雜音瞬間靜了下去。
「兩淮地區河網縱橫，三個機械化兵團攪進去，怎麼可能逃得過共軍的追擊。」
迎著眾人的目光，他緩緩起身。
「向東更無可能。三個兵團幾十萬人，短期內根本無法調集足夠的船隻。而且，東面共軍重兵集結，根本走不通。」
杜聿明在地圖前停住腳步，緩緩轉身。
「往西走，看似危險，實則是一條安全之路。而且，我已經制定出了另一套作戰計劃。」
他語氣一沉，沉著的眼神中透出幾分堅定。
「國防部的計劃，是南撤揚州一線，再向北解救黃維兵團。而我的計劃是」
他一抬手，穩穩落在徐州以西，順勢沿隴海鐵路向西緩緩滑動。
「我軍迅速向西開拔。共軍主力正在圍攻黃維兵團，在這一帶，共軍已經沒有主力部隊存在，我軍甚至可以直插鄭州！」
指尖重重點在鄭州。他面向眾人，停頓了幾秒，才語氣鄭重地繼續。
「諸位都明白，徐蚌戰場的勝敗對於黨國有著怎樣的意義。徐州局勢已然不利，撤退是必然的。」
「而我們要如何在撤退中，轉危為安，一舉扭轉徐蚌戰場的態勢。」他抬手虛指地圖，「關鍵就在於向西一步！」
他指尖先後落在蚌埠與合肥的位置上。
「蚌埠一線，李延年、劉汝明兵團正在全力推進。」
「合肥的胡璉十九兵團也已經北上。」
「具體計劃是。」
他指尖由徐州向西一划，「我軍全軍向西出徐州，挺進至鄭州東南方向，擺脫腹背受敵的境地。」
「到時，全局部署也將隨之調整。」
他有條不紊的解讀著計劃，「我三個兵團配合南線胡璉兵團，對中原共軍形成強大包圍圈！而李劉兵團，轉而阻擊東面的華東共軍。」
說完，杜聿明輕輕呼出一口濁氣，目光落在地圖上。那一瞬，他眼底透出難得的輕鬆，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扣。可那輕鬆只閃了一下，目光便驟然收緊。
他聲音重新沉下來，「如果此戰略行動能夠實現，我軍集結強大兵力，先消滅中原共軍，然後揮師北上。」
「不僅徐州的危局可以解決，更可以一舉扭轉決戰形勢，奠定勝利局面。」
屋裡靜了片刻，只有人身子挪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杜聿明目光掃過，隨即又說道：「這個計劃我沒有報給國防部，但我已經和顧總長當面匯報過了。」
他走回到桌前，緩緩坐下。
「有任何責任，由我一力承擔。」
眾人的神情各異，但在一瞬間，眼底的僵持都鬆軟了幾分。
杜聿明哽在喉嚨里的氣，無聲咽下。
「既然各位沒有意見，那就請遵照計劃，立即執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