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還沒亮透,炮聲就來了。
不是一門兩門,是一百多門同時開,隆隆的聲音從地底下往上傳,丁偉趴在指揮部的土牆後面,感覺整個大地都在抖,頂棚上的土一撮一撮往下掉,落在他後頸上,涼的。
三十分鐘。
炮擊整整打了三十分鐘,比這幾個月任何一次都猛,丁偉在心裡默默數,數到第八分鐘,他已經明白了,羅曼諾夫這次是要拼光老本。
炮火開始往縱深延伸,那就是坦克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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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觀察孔里往外看,煙塵滾滾,瀰漫在整片開闊地上,能見度不到五十米,什麼都看不清。
然後那些輪廓從煙里鑽出來,低矮的車身,傾斜的正面裝甲,炮管粗而長,一共十二輛,在前面排成楔形,後面跟著二十多輛中型的,再後面是一片黑壓壓的步兵,望遠鏡里數不清有多少人。
丁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孫成在旁邊,眼睛也貼著望遠鏡,沒說話。
不用說,兩個人都看清楚了。
……
前沿陣地,第一輛重型坦克壓上了反坦克地雷,轟的一聲,履帶炸斷,車身歪了,停在那裡動不了了。
後面的坦克繞開,繼續走。
然後又是一聲,又一輛,履帶掀飛,卡在那裡,擋住後面一輛的路。
一連串的爆炸,地雷炸了七八顆,炸斷了四輛坦克,丁偉看著,心裡稍微鬆了一下,但只鬆了三秒鐘,馬上又提起來了。
因為剩下二十六輛還在動。
蘇軍工兵跟在坦克後面,拿著探雷器,彎腰往前沖,速度很快,不像頭一回幹這種事。
迫擊炮打過去,轟的一聲,工兵倒下一片,但後面的人補上來,繼續探,繼續清。
丁偉盯著,牙咬緊了一點。
人家早練過了。
距離兩百米,坦克還在沖,速度沒減下來。
……
丁偉下令開火。
前沿陣地十幾個火力點同時響,火箭筒的尾焰在煙塵里一道一道的閃,彈頭飛出去,嗖嗖的聲音一片,大部分都衝著側面去的。
兩輛中型坦克被打中,一輛直接起火,黑煙往上竄,另一輛冒煙停了,乘員從艙蓋爬出來,還沒站穩就被機槍打倒。
但重型坦克的正面裝甲太厚了。
兩發火箭彈打上去,凹進去兩個坑,坑不深,坦克沒停,繼續往前走,炮管轉動,對準了一個火力點,轟的一聲,那個掩體直接塌了,土石炸飛,裡面三個人沒了聲音。
張大彪在另一段戰壕里,看到那邊的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燒起來。
他蹲下去,抱起旁邊那具火箭筒,扛上肩,繞過一段彈坑,衝到側翼,找到一個角度,距離八十米,瞄準最近那輛重型坦克的發動機艙位置。
扣動扳機。
火箭彈打出去,擊中目標,坦克冒出一股黑煙,發動機熄了,停在那裡。
他剛轉身,對面蘇軍機槍掃過來,掃了一片。
他本能往旁邊倒,滾進一個彈坑,但胳膊還是被掃到了,兩槍,一槍穿過肌肉,一槍蹭著骨頭,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氣,手裡的火箭筒摔出去,他用另一隻手按住傷口,趴在彈坑裡,血順著指縫往外流。
媽的。
他在彈坑裡喘了幾口氣,然後撐著沒受傷的手,慢慢往壕溝方向爬。
……
蘇軍步兵衝進了前沿戰壕。
狹窄的壕溝里,兩邊的人撞在一起,沒有距離,槍用不上,都換成刺刀和槍托。
一個新兵,才入伍三個月,端著刺刀對上一個蘇軍老兵,兩隻手抖得厲害,那種抖不是能控制的,是整個人的血往上涌,手跟不上。
蘇軍老兵劈頭一槍托砸下來,新兵往旁邊躲,躲開了,刺刀捅進去,捅進蘇軍的肚子,蘇軍慘叫一聲,慢慢倒下。
新兵愣在那裡,看著地上的人,大概就愣了兩秒鐘,背後有人,來不及回頭,被刺中了。
他倒在戰壕里,身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他聽見了,但聲音越來越遠。
沈泉在戰壕另一頭,衝鋒鎗掃倒三個蘇軍,換彈夾的時候舊傷崩開了,右臂那道去年就沒徹底好的傷,血順著袖子往下滴,滴在土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扣扳機。
一個蘇軍軍官舉著手槍從轉角衝過來,沈泉撥開槍口,槍托往臉上砸,軍官倒地,後腦勺磕在壕溝壁上,沒動了。
沈泉換上彈夾,繼續往前。
胳膊疼不疼?
疼。
但這會兒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
丁偉命令兩翼出擊。
兩個連從交通壕繞到蘇軍進攻隊形的左右兩側,火箭筒和機槍同時開,打蘇軍坦克和步兵的側面。
兩輛中型坦克被打穿,一輛翻在彈坑裡,另一輛正面朝下栽進去,蘇軍步兵被機槍掃倒一片,隊形散了,後面的人停下來,開始找掩護。
前面的坦克失去步兵,孤零零往前走,速度慢了,開始在原地轉圈,找威脅方向。
蘇軍指揮部里,羅曼諾夫聽到兩翼被打的報告,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讓參謀長把預備隊投進去,穩住兩翼。
……
但這邊出了問題。
戰鬥打了兩個鐘頭,火箭彈快打光了。
張大彪胳膊被簡單纏了兩圈繃帶,還在往外滲血,他讓各連統計剩餘火箭彈,報上來的數字讓他臉色有點不好看:最多的連還剩八發,最少的只剩三發。
他向丁偉報告。
丁偉問:「運輸隊到哪了。」
孫成說:「還在路上,最快還要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
丁偉盯著地圖看了幾秒,牙關動了一下,「讓戰士們省著打,放近了再開火,五十米以內。」
他抬起頭,「炮兵集中打蘇軍後續部隊,拖住他們。」
孫成應聲出去傳令。
丁偉低頭,手指壓在地圖上那段前沿陣地的位置,沒動。
五十米,那就是坦克都快壓上來了再打,戰士們能不能扛住那個壓力,他不太確定,但沒有別的辦法。
運輸隊,你們快點。
……
通往遠東的那條土路,坑窪了一路,十幾輛卡車在上面跑,顛得車裡的木箱子叮噹響,司機兩天兩夜沒睡,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方向盤握得死緊,車速還是沒減。
帶隊的軍官坐在副駕駛,不停往前看,嘴裡念叨著,「快點快點快點。」
司機說:「路爛,再快就翻。」
軍官說:「翻了也得快,前線等著救命。」
司機沒再說話,踩深了油門。
車隊進了一個狹窄路段,前面有一輛馬車拋錨,橫在路中間,攔死了,根本過不去。
軍官跳下車,帶著幾個人衝上去,把馬車推到路邊草地里,趕車的老頭站在旁邊,嘴裡嘟囔什麼,沒人理他,車隊已經開始走了。
遠處炮聲傳來,很清晰,就在前方。
軍官跳回車裡,「快到了,再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