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讓他去後方養著，他說不去。
他拄著一根竹棍，在營地里轉，檢查新兵的射擊姿勢，檢查工事加固的情況，走到一半，右腿打滑，身體往側邊倒，身邊的新兵扶了他一把，沒摔著。
新兵看著他，說，「團長，你這……」
張大彪把竹棍往地上戳穩，重新站好，「沒事，走路。」
新兵沒再說，跟在旁邊。
走了一段，那個新兵問，「團長，打坦克怕不怕。」
張大彪沒停，繼續走，「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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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愣了一下，以為他要接後半句，等了好幾秒，沒有。
「那……要是火箭筒打不穿呢。」
「用手榴彈，用炸藥包，用刺刀，總有辦法。」
張大彪停下來，看了他一眼，「不行就拿人填，但那是最後一步，先把能用的都用了，不到山窮水盡別說沒辦法。」
新兵點了點頭。
張大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左腿還是疼，但踩在泥地上，還算穩。
……
蘇軍指揮部，羅曼諾夫把三十輛重型坦克的調度圖鋪在桌上，參謀長站在對面，安靜地等著。
羅曼諾夫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蘇軍陣地出發，穿過平原，直奔國防軍中央陣地，然後往縱深推五公里，把中央陣地徹底切斷。
「炮擊三十分鐘，然後坦克打頭，步兵跟進。」
參謀長說，「國防軍最近動作頻繁，後方也有補充，可能有準備。」
「有準備也要打。」
羅曼諾夫沒抬頭，「莫斯科等不了，我也等不了，雨季一停，立刻進攻。」
他讓偵察兵冒雨摸了國防軍前沿幾次，摸回來的情報說對面有在加固工事的跡象，也有新的火力點出現，但具體位置還沒摸清。
他盯著地圖，心裡有一塊東西往下墜，但他沒讓這個感覺表現在臉上。
莫斯科的命令是死的，往前推，不能退，不能等。
……
國防軍前沿陣地，雨夜，王根生趴在戰壕邊緣，盯著前方的黑暗。
他的人發現動靜是在兩點多，雨聲把腳步聲遮住了，但有個戰士鼻子靈，說聞到了香菸味，蘇軍偵察兵喜歡抽帶薄荷味的煙。
王根生讓人向兩側分開，把來的方向堵住。
打了不到五分鐘，蘇軍偵察兵跑了，丟下兩具，地圖還揣在兜里。
王根生把地圖拿回來，對著燈看，上面用鉛筆標了幾個圓圈，是國防軍的幾個重要火力點，位置標得很準，顯然是之前偵察的成果積累下來的。
他跑去找丁偉。
丁偉把地圖看了，把鉛筆拿起來，重新比對了一下自己手裡的地圖，兩張圖一對，標註的位置大部分是真實的。
「羅曼諾夫要從正面打，目標是中央陣地。」
他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壓在手下，「讓各連把中央陣地的工事加高加厚，反坦克火力點往前移，雷場在陣地前兩百米鋪，密度加倍。」他頓了一下，「炮兵那邊，把射程最遠的幾門調到中央陣地後方，等蘇軍衝起來，給我打攔阻射擊。」
王根生記下來，出去安排。
雨還在下，但丁偉站在地圖前，已經開始算旱季第一天蘇軍會在哪個時間點發動進攻。
……
八月中，雨一天比一天小。
太源，林振東召集開會，把雨季的帳算了一遍。
遠東方面，反坦克訓練完成，補充的兩個步兵團已經秘密進入前線陣地，新式火箭筒和火箭彈正在路上。
南洋方面，大象運輸線雨季一共走了六百噸，漁船和海運加起來，總運量突破八百噸，超了目標。
海軍方面，兩艘潛艇完成深水訓練和魚雷實射，第三艘龍骨已鋪，明年春天見。
經濟上，解放區輕工業產品擴到十五種，日用品基本自給。
林振東把報告合上，說，「雨季沒白過。」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但這才是開始，旱季的仗，才是真的。各條線繼續，不要松，等我的通知。」
散會，人陸續出去，林振東最後一個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的天，烏雲還沒全散，但已經能看見幾塊藍色的縫。
快了。
……
八月底的某一天早晨，丁偉站在指揮部外面，雨停了。
地面還是濕的，太陽從東邊出來，把戰壕里積的水曬出一層白氣，熱氣往上走，陣地上一片朦朧。
他站了一會兒，深呼一口氣，旱季來了，這一口氣呼出去，帶著一整個雨季憋在泥水裡的感覺。
孫成走過來，「王根生報告，蘇軍後方有坦克在集結，數了一下，不少於三十輛，步兵也在動。」
丁偉沒回頭，「讓他們來。」
他回進指揮部，拿起電報，給太源發，「蘇軍即將進攻，請速發新式火箭彈。」
等了不到一刻鐘，回電來了，林振東那邊：火箭彈已裝車，三天內到達。
丁偉把回電放在桌上，端起孫成放在旁邊那碗已經涼了的綠豆湯，一口喝完。
……
蘇軍指揮部，羅曼諾夫看著窗外的晴天，對參謀長說，「明天拂曉，進攻。」
參謀長把命令下發下去，各部開始最後的準備，坦克團進入出發陣地，炮兵裝彈，步兵師在前沿待命。
燈火在夜裡亮起來，比平時多了很多。
……
遠東前線，深夜，張大彪在陣地上轉。
新兵守在火力點旁邊，看著遠處蘇軍陣地的燈光，心跳稍微快了一點，轉過來問張大彪，「團長，明天能贏嗎。」
張大彪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兩根煙，遞過去一根，點上，抽了一口，「能，打不贏也得打。」
新兵接了煙，點上，學著他的樣子抽了一口，嗆了一下，沒說話。
張大彪看著遠處的燈光，蘇軍在集結，燈比平時多，人比平時多，說明明天真要來了。
他把煙掐滅，「去睡，明天有的打。」
新兵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團長，我怕。」
張大彪說，「怕就對了，不怕的是傻子。」
……
太源，林振東沒睡。
他站在地圖前，窗外蟲鳴聲大，旱季的蟲子比雨季多，叫得沒完，他轉過去把窗關上。
陳副司令進來，「火箭彈的運輸隊已經出發，預計後天到遠東。」
「南洋那邊，李雲龍發報，大象線月底還能走一批，貨物目前備齊了。」
陳副司令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出去了。
林振東繼續看著地圖，地圖上那條從檳城拐進泰國的線還在。
遠東那一塊，鉛筆劃出的陣地輪廓，坦克會從哪裡進，炮擊會落在哪裡，他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還是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