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諾夫在指揮部里聽到爆炸聲,窗玻璃都抖了一下。
他沒動,站在地圖前,拳頭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工兵營長進來,臉色比紙還白,說話都在顫。
「指揮官同志,地道……被對方發現了,他們預先埋了炸藥……」
羅曼諾夫轉過身,工兵營長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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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砸在桌上,地圖上的茶缸彈起來,摔在地上,碎了。
「你之前跟我說什麼!你說對方來不及反應!」
工兵營長開口,想解釋,聲音剛出來,被羅曼諾夫一個手勢截斷了。
「撤職。出去。」
就這四個字,工兵營長低著頭退出去,腳步比進來時快很多。
羅曼諾夫重新轉向地圖,後背挺得筆直,但靠近手邊的那張地圖邊角被他捏皺了,捏了好大一塊。
他拿起筆,給莫斯科起草電報,語氣平穩,字跡工整,報告戰況,請求增援,一字不差。
寫完,他把筆放下,對著地圖站了很久。
丁偉這個名字,他現在每天都要在心裡過一遍。
……
天亮後,丁偉在清點戰果。
三十五個擊斃,二十二個俘虜,衝鋒鎗四十多支,彈藥一批,橫向地道里炸塌的部分估算至少還埋了二三十個蘇軍工兵。
己方伏擊排,三個輕傷,零犧牲。
張大彪在旁邊聽完數字,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這下羅曼諾夫該老實幾天了。」
丁偉把戰報合上,「未必,他那人越打越犟,越輸越不服氣,緩幾天就來了。讓偵察兵繼續盯他後方,有動靜立刻報。」
沈泉走過來,胳膊讓衛生員重新包了,新紗布潔白,但沒過多久,最外層又滲出一點顏色。
他站著看了一眼戰俘,轉頭問丁偉。
「這些人怎麼處置?」
「押到後方,交軍情那邊。有懂俄語的,問一下蘇軍下一步的安排。」
孫成端來綠豆湯,說天熱,讓大家喝點解暑,一人一碗,站著喝完,繼續幹活。
丁偉把碗裡的湯一口喝完,接著看地圖,視線停在蘇軍陣地正面那片區域,在那裡壓了好一會兒,沒動。
他清楚得很,羅曼諾夫在地道上吃了虧,接下來可能換方向,可能換手段,可能正面硬沖,也可能再搞什麼新花樣,但不管換什麼,總要來。
來就來,接著。
……
新加坡,李雲龍最近睡得不安穩。
荷蘭人的巡邏艇在海上幾乎沒有空檔,倉庫三天兩頭被上門檢查,陳老闆那幾處存貨的地方折騰得不清楚,生意停了大半。
李雲龍坐在陳老闆的茶館裡,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眼睛看著窗外,碼頭方向有兩艘荷蘭巡邏艇停著,旗幟在海風裡飄。
他把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海上走不了,就走陸路。
檳城以北是雨林,荷蘭人管不進去,泰國那邊有吳老闆的人,張肇恆在緬甸接貨,中間這一段,他得找個能走的路。
大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這要是說出去,估計得讓人當笑話講。
但雨林里的路,除了腳和大象,基本就沒有別的選項了,他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算歪。
他讓人打聽檳城以北的華人村子,很快有人回來說,往北走六十里,有個叫林家村的地方,村長姓林,養了三十多頭大象,專門幫人在雨林里運木材。
李雲龍親自去了一趟。
林村長五十多歲,黑瘦,頭髮紮成一束,說話慢條斯理,帶著李雲龍在象棚里轉了一圈,三十四頭大象,個個養得膘肥體壯。
「一頭象能馱多少?」
「五百公斤,多了傷腿。」
「檳城到泰國邊境走幾天?」
「五天,走小路,避檢查站,安全。」
「費用怎麼算?」
林村長報了個數,不便宜。
李雲龍沒講價,當場定了,握手,拍板。
……
第一批貨十噸,分二十頭象,每頭馱五百公斤,橡膠和錫錠捆得嚴嚴實實,用麻布包好,固定在象背的架子上。
隊伍天黑後出發,林村長走最前面,提一盞馬燈,燈光在密林里晃出一個小圈,前後左右都是樹。
大象在泥路上走得穩,偶爾有樹枝刮到貨物,發出一聲悶響,其餘時候只有象腳踩在泥地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很有節奏。
趕象人坐在象背上,打著瞌睡,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坐在第三頭象背上,睡了一半,突然被遠處傳來的獸叫聲驚醒,四處看了一圈,沒發現什麼,揉了揉眼睛,問前面的林村長。
「這貨要運到什麼時候啊,村長?」
林村長腳步不停,「運到荷蘭人不查了為止。」
「那得運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林村長把馬燈往前舉了舉,燈光往樹梢上打了一下,又落回泥路,「運一天,算一天。」
年輕趕象人嘟囔了一聲,重新靠在象背上,沒多久又睡過去了。
五天後,貨物安全到了泰國邊境,吳老闆那邊的人在路口等著,接了貨,轉運緬甸。
張肇恆那邊來了電報,質量完好,一批不少。
……
太源,林振東已經快半夜了,還沒睡。
陳副司令進來,把一份電報放在桌上。
「南洋那邊,李雲龍用大象開了條新路,從檳城穿雨林進泰國,第一批貨到緬甸了,完好無損。」
林振東看了一眼電報,嘴角往上動了動。
「李雲龍這小子,淨想這種歪點子,但每次還真好使。」
「成本高。」
陳副司令說。
「安全就行,成本是以後的事。」
林振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拿起鉛筆,把大象走的那條路標出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檳城往上,穿過一大片綠色的雨林區域,鑽進泰國,再拐到緬甸,最後進雲南。
他盯著這條線,看了好一會兒。
一條血管,從南到北,把南洋那邊的東西一點一點往解放區輸,細是細了點,但只要不斷,就有用。
他把鉛筆放下,熄了燈。
月光從窗子裡照進來,把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線照得清晰,也把桌上擺的那堆文件照得清晰,那堆文件壓著壓著,最下面那一張,是前幾天鄧世賢發來的電報,「蛟龍號」和「海鯨號」編隊訓練成功,兩艘潛艇已具備初步協同作戰能力,第三艘龍骨已鋪,預計明年春天下水。
遠東那邊,丁偉還在指揮部里看地圖,孫成端來的綠豆湯碗還沒收走,放在地圖旁邊,裡面剩了一點湯底。
雨林里,大象踩著泥路往前走,一步一步,燈光在密林里晃著,前後都是黑,但路在腳底下,踩得實在。
海底,潛艇在慢慢行進,聲吶在黑暗裡掃著,無聲無息。
夜很長,月亮很圓,但每個人都還在走,誰也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