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陽謀

  那面寫著「受降」兩個大字的白旗,在漫天風沙里,顯得格外刺眼。

  阿濟格握著刀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

  他身後的清兵,也全都愣住了。

  衝鋒的嚎叫聲戛然而止,整個山谷里,只剩下呼呼的風聲,還有戰馬不安的響鼻聲。

  什麼意思?

  受降?

  打了半天,把我們圍得跟鐵桶一樣,現在跟我們說可以投降?

  「王爺……」巴雅爾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看著那面白旗,又看看阿濟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濟格臉上血色變幻,羞憤交加。

  這是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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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裸裸的羞辱!

  他堂堂大清英親王,努爾哈赤的兒子,多爾袞的親兄弟,帶著八旗的精銳,南下征伐,所向披靡。現在,被一群他瞧不起的南蠻子圍在這裡,對方居然還舉起了一面白旗,讓他投降?

  他寧可戰死,也絕不受這份屈辱!

  「放屁!」阿濟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手裡的刀重新握緊,「他們想亂我軍心!傳令下去,誰敢動搖,殺無赦!準備……」

  他的話還沒說完,對面的明軍陣中,那個舉著白旗的軍官又有了新動作。

  他身後跟著幾個士兵,抬著幾口大箱子,走到了陣前。

  箱子開啟,裡面黃澄澄、白花花的東西,在昏暗的天色下,晃得人眼暈。

  是金銀!

  還有一袋一袋的糧食!

  那個軍官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聲音順著風,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清兵的耳朵里。

  「大明皇帝陛下有旨!」

  「建州真滿,頑抗到底者,殺無赦!」

  「蒙古諸部,放下武器,可保性命,遣返回鄉!」

  「漢軍旗的弟兄們!你們也是漢家兒郎,為虎作倀,屠戮同胞,難道就不怕死後無顏見祖宗嗎?如今王師已至,只要你們幡然醒悟,放下兵器,歸順大明,不僅既往不咎,還可編入屯墾之營,分發田地農具,重建家園!若願從軍,亦可擇優錄取,同享軍功!」

  「大明皇帝仁德,不願多造殺孽!谷中存糧,可供爾等飽餐一頓!降,則生!抗,則死!一炷香之內,自行抉擇!」

  這番話,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本就混亂不堪的清軍隊伍里。

  建州真滿,也就是那些滿洲兵,聽了之後是怒火中燒,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

  可那些蒙古兵,心裡就開始打鼓了。他們本來就是被裹挾來的,打順風仗還行,現在都快餓死了,還要給滿洲人陪葬?遣返回鄉?這聽著可太誘人了。

  而反應最激烈的,是漢軍旗計程車兵。

  他們本來就因為搶糧食的事跟滿洲兵鬧得不可開交,心裡憋著火。現在一聽,投降不僅不殺,還給分田地?這跟他們當初投靠滿清時,人家許諾的也差不多啊!可現在呢?他們被當成炮灰,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前面的滿洲大爺們卻還在想著最後的衝鋒。

  憑什麼?

  隊伍里,開始出現竊竊私語。

  「哥,他說的真的假的?投降還分田?」一個年輕的漢軍旗士兵拉了拉旁邊一個老兵的袖子。

  「誰知道呢?可你看對面那架勢,像是假的嗎?」老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著明軍陣前那幾袋糧食,「咱們都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再沖,也是個死。」

  「可……可王爺下令了,動搖軍心者,殺無赦啊!」

  「他自己都快保不住了,還殺誰?」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股子怨氣,「咱們給他們當牛做馬,打仗沖在最前頭,挨餓也是咱們先挨著,憑啥要跟著他們一起死在這?」

  騷動在隊伍中迅速傳開。

  阿濟格聽著身後越來越大的嗡嗡聲,臉色鐵青。

  他知道,完了。

  軍心已經徹底散了。

  朱由檢這一手,太毒了!

  這不是陰謀,這是陽謀!

  他根本不在乎你接不接招,他把選擇題擺在了你每一個士兵的面前。一邊是跟著你這個斷糧絕路的主帥,去進行一場毫無希望的衝鋒,然後被亂槍打死。另一邊是放下武器,就能吃飽飯,活下去,甚至還能分田地回家。

  這道題,還用選嗎?

  「王爺!不能再等了!」巴雅爾急得滿頭大汗,「漢軍旗那幫奴才要反了!再不動,咱們就被自己人衝垮了!」

  阿濟格當然知道。

  他猛地回頭,赤紅著雙眼,死死盯著那些交頭接耳的漢軍旗士兵,恨不得把他們生吞活剝。

  可他又能怎麼樣?殺了他們?現在他身邊還能聽他號令的,也就剩下那幾千不到的滿洲兵了。

  「周遇吉!」阿濟格忽然調轉馬頭,對著明軍的陣線,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你這個卑鄙小人!有膽就跟本王真刀真槍地打一場!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算什麼英雄好漢!」

  明軍陣中,周遇吉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谷底那個氣急敗壞的清軍主帥。

  他旁邊的劉良佐,看得是目瞪口呆。

  「周……周將軍,這……陛下這招也太……」劉良佐咂了咂嘴,半天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他當了一輩子兵,打了一輩子仗,要麼就是硬碰硬地干,要麼就是使點計謀埋伏一下,哪見過這種陣前勸降,還把金銀糧食都擺出來的打法?

  「這是攻心。」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良佐回頭一看,是那個叫張若谷的年輕哨官,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攻心?」劉良佐一愣。

  「對。」張若谷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都督府的參謀們推演過,此戰我軍必勝,但若強攻,傷亡必不會小。陛下在淮安下達的密令里,特意交代過,此戰不僅要全殲敵軍,更要儘可能地分化瓦解他們。」

  他指著谷底的清軍,繼續說道:「清軍看似一體,實則分為滿、蒙、漢三部。滿人是主子,蒙人是幫手,漢軍旗……說難聽點,就是高階炮灰。咱們的喊話,就是要把他們拆開來。對主子,絕不留情;對幫手,給條活路;對那些被蒙蔽的同胞,給他們一個回頭的機會。」

  「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這不僅僅是一場殲滅戰,更是一場政治仗。打贏了,不光是消滅了阿濟格這幾萬人,更是告訴天下所有投靠建奴的漢人,大明的皇帝,願意給他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張若谷越說越激動,看向周遇吉:「將軍,這才是陛下的『仁義』。以雷霆手段,顯菩薩心腸。先用絕對的武力把他們打怕了,打絕望了,再給他們指出一條生路。這比任何血戰都更能收攏人心!」

  劉良佐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再想想自己以前帶兵,除了剋扣軍餉就是想著怎麼儲存實力,腦子裡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這個時代,真的已經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時代了。

  周遇吉聽完張若谷的話,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阿濟格的身上。

  「傳令下去。」周遇吉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一炷香時間一到,但凡還拿著兵器的,殺無赦!」

  他才不管什麼攻心不攻心,他只知道,皇帝的命令是全殲。

  投降的,可以活。

  不投降的,那就必須死。

  山谷里,那一炷香,在風中燒得特別快。

  青煙裊裊,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小截。

  清軍的隊伍里,終於有了動靜。

  「鐺啷」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一個漢軍旗計程車兵,把手裡的長矛扔在了地上。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鐺啷……鐺啷啷……」

  兵器被丟棄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

  大批大批的漢軍旗士兵,扔掉了武器,雙手抱頭,蹲在了地上。

  幾個滿洲的牛錄章京揮舞著鞭子,衝上去想要彈壓,嘴裡罵著「奴才反了」,可還沒等他們抽下鞭子,就被周圍幾十個紅了眼的漢軍旗士兵圍住,亂刀砍成了肉泥。

  蒙古兵們互相看了看,也紛紛撥轉馬頭,走到一邊,扔下了兵器。

  阿濟格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他引以為傲的大軍,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土崩瓦解,眾叛親離。

  他的身體晃了晃,一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灑在了馬鞍上。

  「好……好一個朱由檢……」

  他慘笑著,舉起了手中的刀。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就在這時,南邊的地平線上,煙塵大作,孫應元的追兵,終於壓了上來。

  漫山遍野的日月龍旗,徹底封死了最後的一絲幻想。

  周遇吉看著香已經燒到了盡頭,面無表情地舉起了手。

  「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