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濟格的笑聲，在山谷中迴蕩，充滿了悲涼和瘋狂。
他看著南邊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看著兩翼山坡上黑洞洞的炮口和槍口，看著眼前那些已經放下武器、如同待宰羔羊一般的漢軍和蒙古兵。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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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輸在戰場上，不是輸在八旗勇士不夠勇猛，而是輸給了那個遠在淮安的南朝皇帝，輸給了那幾句誅心的話，輸給了那幾口箱子裡的金銀和糧食。
「哈哈哈哈……朱由檢！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
阿濟格猛地調轉馬頭，不再看那些叛徒，而是死死地盯著前方周遇吉的帥旗。
「我大清的勇士，沒有投降的孬種！」
他高高舉起佩刀，刀鋒在慘白的天光下閃著寒光。
「愛新覺羅家的子孫，只有站著死的，沒有跪著生的！」
「護軍們！正藍旗的勇士們！隨本王……衝鋒！」
隨著他最後一聲嘶吼，他身後那些始終沒有放下武器的滿洲兵，大約還有兩三千人，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
他們是阿濟格最後的死忠，是八旗中最核心的精銳。他們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條，明軍的喊話里，對「建州真滿」只有四個字——殺無赦。
既然橫豎都是死，那不如死在衝鋒的路上！
「殺啊！」
「殺啊——！」
絕望的吶喊聲匯聚成一股洪流，這兩三千名清軍最後的精銳，催動著同樣飢餓的戰馬，朝著周遇吉的正面大陣，發起了決死衝鋒。
他們要用自己最後的生命，捍衛大清最後的尊嚴。
周遇吉冷冷地看著那股洶湧而來的洪流，舉起的手，猛然落下。
「開炮！」
命令下達的瞬間，早已等待多時的炮兵們，同時拉動了炮索。
「轟！轟！轟！轟！」
部署在兩翼山坡上的數十門野戰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實心彈、霰彈，如冰雹般劈頭蓋臉地砸進了清軍的衝鋒佇列中。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連人帶馬被呼嘯而至的炮彈撕成碎片。一個牛錄章京剛喊出半句「烏拉」，一顆霰彈就在他面前炸開，無數鐵珠瞬間將他和周圍的幾個親兵打成了篩子。
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整個衝鋒佇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把，瞬間就變得稀稀拉拉。
「王爺！炮火太猛了！沖不過去啊！」巴雅爾的臉上被飛濺的鮮血糊滿了，他拼命地拉著阿濟格的馬韁，聲音都變了調。
「沖！給本王沖！」阿濟格的眼睛已經完全紅了，他根本不看周圍的慘狀，只是用馬鞭瘋狂地抽打著坐騎，「衝過去！死也要死在明軍的陣前！」
他已經瘋了。
然而，炮擊只是開胃菜。
當他們頂著炮火，衝到距離明軍陣前一百五十步的時候，周遇吉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一排！預備！」
「放！」
「砰砰砰砰砰！」
一千多杆燧發槍同時噴出火舌，密集的鉛彈織成一道火網，狠狠地撞上了清軍的佇列。
沖在最前面的上百名清軍騎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人仰馬翻，瞬間倒下了一大片。
他們的盔甲，在近距離的排槍射擊面前，脆弱得像紙一樣。
「第二排！預備！」
「放！」
又是一陣密集的槍響。
「第三排！預備！」
「放！」
這就是新軍演練了無數次的三段擊！
連綿不絕的槍聲，成了收割生命的鼓點。清軍的衝鋒佇列，就像被割草機碾過的麥田，一片一片地倒下。
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射，在這樣的火力面前，根本就是一個笑話。他們甚至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被子彈射穿了身體。
劉良佐在後面看得是心驚肉跳，後背直冒冷汗。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無數慘烈的廝殺，可像今天這樣，一方對另一方進行純粹的、高效的屠殺，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屠宰。
他看著那些曾經讓他聞風喪膽的八旗兵，在明軍的火槍陣前，像木偶一樣紛紛倒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有恐懼，有慶幸，更有對那個端坐在淮安的皇帝，發自內心的敬畏。
時代，真的變了。
血勇之氣，在這樣的鋼鐵和火焰面前，一錢不值。
短短几輪排槍射擊，阿濟格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兩三千人的決死衝鋒，還沒衝到明軍陣前五十步，就已經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百騎。
巴雅爾的胸口中了一槍，他死死地抓著馬韁，看著阿濟格，嘴裡涌著血沫，艱難地說道：「王爺……快……快走……」
話沒說完，整個人就從馬上栽了下去，被後面混亂的馬蹄踩成了肉泥。
阿濟格環顧四周，身邊只剩下不到一百名親兵。
他們一個個渾身是血，盔甲殘破，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而在他們面前，是嚴整如山的明軍步兵方陣。
第一排計程車兵已經退後，開始裝填彈藥。第二排、第三排計程車兵，端著上了刺刀的火槍，槍口黑洞洞的，對準了他們。
在方陣的兩翼，炮兵們正在快速清理炮膛，準備進行下一輪的轟擊。
更遠處，南面，孫應元的先頭部隊已經抵達，開始有條不紊地包抄過來，徹底斷絕了他們最後一絲逃跑的可能。
天羅地網，插翅難飛。
「呵呵……呵呵呵……」
阿濟格忽然笑了。
他扔掉了手裡的刀，從馬鞍上取下了自己的長弓。
這是他父親努爾哈赤親手賜給他的弓，他用這張弓，射殺過無數敵人，為大清立下過赫赫戰功。
他緩緩地搭上一支箭，箭頭上綁著一束狼毫。
這是他的信箭。
他沒有對準周遇吉，也沒有對準任何一個明軍士兵。
他調轉馬頭，面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拉開了弓弦。
「皇兄……臣弟……盡力了……」
「嗖——」
那支承載著他最後遺言的箭，帶著悽厲的破空聲，飛向了高空，然後無力地墜落在幾十步外的泥土裡。
做完這一切，阿濟格彷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從馬上摔了下來，躺在冰冷的土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想起了盛京的宮殿，想起了額娘，想起了在草原上縱馬馳騁的少年時光。
一切，都結束了。
「殺。」
周遇吉冰冷的聲音，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幾十名明軍士兵端著刺刀，沖了上來。
阿濟格沒有反抗，只是閉上了眼睛。
……
當孫應元帶著大部隊趕到時，戰鬥已經完全結束。
整個山谷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谷底，兩千多具清軍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死狀悽慘。
另一邊，近萬名漢軍和蒙古兵，已經全部被繳了械，雙手抱頭，分割槽蹲在地上，由明軍士兵看管著。
孫應元一眼就看到了被幾名親兵抬過來的一具屍體。
那人穿著親王等級的鎖子甲，雖然臉上血肉模糊，但眉宇間那股悍氣猶存。
「周將軍，這就是阿濟格？」孫應元翻身下馬，走上前去，聲音有些嘶啞。
「沒錯。」周遇吉點了點頭，「已經驗明正身。」
孫應元盯著阿濟格的屍體，看了很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曾經攪動天下風雲的大清親王，就這麼窩囊地死在了這裡。
他轉過頭，看著周遇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震撼的劉良佐，最後目光落在了那些紀律嚴明，正在打掃戰場、救治傷員的新軍士兵身上。
他知道，一個屬於大明的全新時代，自今日起，便在這片灑滿鮮血的山谷中真正開啟。
「立刻八百里加急！」孫應元猛地轉身，對著傳令兵吼道，「上奏陛下！」
「英親王阿濟格，已伏誅！」
「南下清軍主力，全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