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州，官倉。
高大的倉門前，人山人海。
無數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山東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來，聚集在這裡。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忐忑、懷疑，以及一絲不敢相信的希冀。
就在昨天，城裡突然貼出了告示。
告示的內容，簡單得讓人難以置信。
「奉大明皇帝陛下聖諭：建奴殘暴，禍亂山東，致使民不聊生。今我天兵光復臨清，繳獲賊糧，不忍見百姓饑寒。特開官倉，放糧三日！凡我大明子民，皆可憑戶籍，每戶領取米一石，以解燃眉之急。欽此！」
告示的落款，是「大明京營總兵周遇吉」、「江西總鎮劉良佐」，以及一方鮮紅的「北伐前軍都督」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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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一出，整個臨清乃至周邊的州縣，都轟動了。
老百姓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自古以來，兵過如梳，匪過如篦。官兵來了，不搶不奪，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怎麼可能還主動開倉放糧？
尤其是在經歷了建奴的殘暴統治之後，他們更是被搜颳得家徒四壁，對任何穿著軍裝的人，都充滿了恐懼和不信任。
但還是有人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壯著膽子來到了官倉前。
眼前的一幕，讓他們永生難忘。
官倉門口，一排排身穿黑色軍服的大明新軍，持槍而立，軍容整肅，紀律嚴明。
在他們面前，擺著一長溜的桌子。桌子後面，坐著和氣的書吏。桌子旁邊，是一袋袋堆積如山的糧食，白花花的大米，黃澄澄的小米，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鄉親們！不要擠！排好隊！一個個來！」
一名看起來像是軍官的人，站在高處，用鐵皮捲成的話筒大聲喊道：「只要是我大明的百姓，拿著戶籍憑證，都能領到糧食！皇上說了，這些糧食，本就是從你們身上搜颳走的，現在，只是物歸原主！」
人群騷動起來，但並沒有出現想像中的混亂。
在那些目光銳利，身姿挺拔計程車兵面前，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遵守著秩序。
第一個上前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他顫顫巍巍地遞上了一張早已破舊不堪的戶籍黃冊。
書吏仔細核對後，點了點頭，在名冊上做了個記號，然後遞給他一個竹籌。
「老人家，到那邊去領糧。」
老漢將信將疑地走到堆放糧食的地方，將竹籌交給一個負責發糧計程車兵。
那士兵二話不說，扛起一袋糧食，足足有一石重，穩穩地放在老漢帶來的獨輪車上。
「拿好了，老人家。」
老漢看著那滿滿一袋的糧食，愣住了。他伸出乾枯的手，摸了摸米袋，又使勁捏了捏，確定這不是在做夢。
突然，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南京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老天爺啊！皇上……皇上真的回來了！我們有救了！」
老漢的哭聲，像是一個訊號。
在場百姓親眼目睹了這一幕，心中的疑慮頓時煙消雲散。
他們歡呼著，哭泣著，自發地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人群中，江西總鎮劉良佐，穿著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混在裡面，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內心大為震撼。
就在兩天前，當他接到周遇吉傳達的皇帝密令，要他開倉放糧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暴跳如雷。
「什麼？放糧？周總兵，你沒搞錯吧？這可是咱們兄弟們拿命換來的！十萬石糧食啊！這是多大一筆軍功，多大一筆財富！就這麼白白送給這些泥腿子？」
他當時想不通。在他這個舊軍閥的腦子裡，打了勝仗，戰利品自然是歸軍隊所有。一部分上繳朝廷，一部分犒賞三軍，剩下的，不就該是他們這些將領的嗎？
周遇吉當時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劉總鎮，時代變了。陛下的眼光，看的不是這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是這十萬石糧食的歸屬。陛下要的，是整個山東，乃至整個北方的人心。」
「用十萬石糧食，買回山東百萬百姓的心，讓他們知道，誰才是他們的皇帝，誰才是真正為他們著想的軍隊。這筆買賣，你說值不值得？」
當時，劉良佐似懂非懂。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幅萬民擁戴，感天動地的場景，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看到，領到糧食的百姓，沒有一個立刻離開。他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幫助明軍維持秩序。一些壯年漢子，更是直接找到負責登記的軍官，要求加入軍隊，為皇帝效力。
「官爺！俺不要軍餉！只要給口飯吃，俺就給皇上賣命！俺要打建奴，給俺爹報仇！」
一個樸實的山東漢子，跪在地上，大聲喊道。
「還有我！我也要當兵！」
「算我一個！」
民心，就是這樣一顆顆被凝聚起來的。
劉良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走到同樣在觀察著這一切的周遇吉身邊，由衷地說道：「周總兵，我老劉……服了。」
「以前，我以為帶兵打仗，靠的是兵多將廣，能搶能打。今天我才知道，真正的王道之師，是什麼樣子。」
他看著那些對明軍感恩戴德的百姓，眼神複雜。
「陛下這一手，比十萬大軍都厲害。阿濟格就算逃到山東，也成了過街老鼠。這山東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周遇吉欣慰地點了點頭。
「是啊，天變了。」他望向南方，目光中滿是敬仰，「我們都只是在執行陛下的旨意。真正改變這一切的，是遠在淮安的陛下。」
這一場聲勢浩大的開倉放糧，其效果，比任何檄文和告示都來得有效。
「大明皇帝愛民如子，王師所至，開倉放糧」的訊息，以臨清為中心，迅速傳遍了整個山東。
無數在清軍壓迫下苟延殘喘的百姓，看到了希望。各地的鄉紳、義士，開始自發地組織起鄉勇、民團，攻擊當地的零散清軍，迎接王師的到來。
整個山東，從清軍南下最穩固的後方基地，一夜之間，變成了處處烽煙的敵占區。
阿濟格的北逃之路，已經被徹底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