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中軍大帳。
沙盤擺在帳中央,占了半間屋子大小。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用不同顏色的沙土和木塊堆砌而成,每一處細節都與真實地形嚴絲合縫。
朱由檢站在沙盤北側,揹著手,一言不發,盯著沙盤上某個位置已經看了小半炷香。
帳內站了不少人。
從南京星夜趕來的黃得功,甲冑未卸,滿臉風塵,卻站得穩穩噹噹。
張國維等軍機重臣分列兩側,誰也不敢出聲。
安靜。
大帳里安靜得能聽見帳外旗幟被風吹動的獵獵聲。
王承恩捧著一摞軍報,等了片刻,見皇帝微微抬了抬下巴,這才開口。
「徐州前線,孫應元總鎮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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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清英親王阿濟格,已於昨夜三更,放棄大營,率殘部萬餘人向北突圍。我軍乘勝追擊,盡俘其被棄之兵卒三萬餘人,繳獲甲冑、器械無數。孫總鎮已依陛下密令,佯作追擊不及,正驅趕阿濟格殘部,向滕縣、嶧縣方向而去。」
朱由檢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孫應元做得不錯。分寸拿捏到位,給阿濟格留一口氣,讓他覺得還有活路,拼了命地往北跑。
但又不能讓他跑得太舒服,身後得有人攆著,讓他沒工夫停下來收攏殘兵,沒工夫動腦子想清楚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這個度,不好把握。孫應元能做到這一步,說明這些日子沒白磨鍊。
「山東臨清,周遇吉、劉良佐總兵聯名奏報。」
王承恩翻開第二份軍報。
「開倉放糧已順利進行三日,臨清及周邊州縣民心已定。各地鄉勇、義軍蜂起,紛紛反正,響應王師。山東全境,傳檄可定。」
念到這裡,王承恩頓了頓,看了皇帝一眼,繼續道:「另,我部已偵知阿濟格殘部北逃之動向,三萬大軍已於臨清以南布防,張網以待。」
朱由檢嘴角動了動。
周遇吉和劉良佐這對搭檔,比他預想的還要好用。
一個沉穩老練,一個悍勇敢戰,再加上開倉放糧這步棋徹底攪翻了山東的局面,阿濟格就算跑到山東,等著他的也不是安全的後方,而是遍地烽火。
「最後一份。」王承恩展開軍報,聲音照舊平穩,但帳內諸人都注意到,這位老太監翻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連雲港,鄭森奏報。」
「我皇家海軍一部,已成功於膠州灣登陸,控制登州、萊州,切斷建奴自海上逃竄之路。」
黃得功皺了下眉頭,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資訊,王承恩已經念出了下一句。
「另有一支五千人精銳陸戰之師,已由海州登陸,配備新式野戰炮二十門,正向西急行軍,預計兩日內,可抵達嶧縣東側預定陣地。」
大帳里的氣氛一變。
黃得功愣了一瞬,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驚訝,然後是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荒唐的苦笑。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忍了半天,終於沒忍住:「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朱由檢轉過頭看他。
黃得功抱了抱拳,乾巴巴地問:「這支海上來的兵,是什麼時候安排的?臣在南京,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朱由檢淡淡回了一句:「你要是聽到了,多爾袞的探子也就聽到了。」
黃得功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擠出一句:「陛下聖明。」
他心裡翻江倒海。自己好歹也是軍機重臣,在南京整日和張國維等人研判軍情,自以為對皇帝的整盤布局已經瞭然於胸。結果呢?皇帝手裡還藏著一支從海上來的奇兵,配了二十門新式野戰炮,從東面直插阿濟格的腰眼子,這一手,他連想都沒想過。
張國維倒是比黃得功沉得住氣,但攥著笏板的手也緊了幾分。
南面,孫應元追著阿濟格的屁股打,把他往北趕。
北面,周遇吉、劉良佐的三萬大軍堵在前頭,迎面就是鐵壁。
東面,鄭森的陸戰隊帶著重炮從海上插過來,封死了往山東丘陵跑的路。
西面,京杭大運河橫亘其間,沒有船,過不去。
四面圍死了。
阿濟格的殘兵,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王承恩念完所有軍報,躬身退到一旁。帳內無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沙盤前的皇帝身上。
朱由檢沒有急著開口。
他伸手拿起一枚黑色小旗——那是代表阿濟格殘部的標識,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插到了滕縣和臨清之間的一片開闊地帶上。
接著,他拿起三枚紅旗。
第一枚,插在南面。孫應元。
第二枚,插在北面。周遇吉、劉良佐。
第三枚,插在東面。鄭森的陸戰隊。
三枚紅旗,從三個方向,對準那枚孤零零的黑旗。
朱由檢收回手,掃了一眼帳內眾人。
「阿濟格十萬大軍南下的時候,打的什麼主意?一路殺到南京,滅我皇明社稷。」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但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如今呢?十萬人,跑剩一萬出頭,在山東的野地里到處亂竄,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此戰,從謀劃到發動,前後一個多月。將士們在前線拼命,百姓在後方出力,諸卿在南京殫精竭慮,朕在淮安夜不能寐。」
他看了一眼太子。朱慈烺挺直了腰杆,迎著父皇的目光。
「到了收網的時候了。」
朱由檢轉過身,面對沙盤,右手猛地拍在那枚黑旗旁邊的沙盤邊框上。
「朕不要擊潰。擊潰了,他還能跑。」
「朕也不要驅趕。趕跑了,他還能回去。」
「朕要的是全殲。」
最後兩個字,他一字一頓地吐出來,咬得極重。
「阿濟格和他手下那些滿洲兵,一個都不許放走。用他們的人頭,祭奠北方死難的百姓。」
「朕要多爾袞知道,他派出來的兵馬,一個都回不去。」
黃得功等這句話等了半天了。皇帝話音未落,他已經跨出一步,單膝砸在地上,甲葉撞擊的聲響在帳中炸開。
「陛下!臣請戰!」
他聲音粗豪,也不拐彎抹角:「臣在南京憋了一個多月,聽著前線的捷報,饞得覺都睡不著。陛下給臣一支兵,臣親自去把阿濟格的腦袋擰下來!」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動:「你在南京坐鎮,比去前線砍人有用。」
黃得功臉上一僵,還要再爭,朱由檢已經擺了擺手:「你的仗,後面有的打。這一次,讓前線的將士們去拿這份功勞。」
黃得功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抱拳退回原位。臉上雖然不甘,但也服氣,皇帝說得對,南京不能沒人守著。
張國維帶頭跪下:「臣等,謹遵聖旨。」
其餘文武紛紛跟著跪倒。
朱由檢沒有讓他們起來,而是走到沙盤前,拿起案上的硃筆,蘸了蘸墨,在包圍圈的正中央,重重落了一筆。
一個血紅的叉,印在阿濟格殘部所在的位置上。
「傳旨。」
「命孫應元部,即刻停止驅趕,轉為全力追擊。明日午時之前,必須咬住阿濟格殘部,不許走脫一人。」
「命周遇吉、劉良佐部,即刻南下,正面迎敵,堵死薛城以北、運河以東這片區域。」
「命鄭森所屬東路軍,加速行軍,明日午時前抵達預定陣地,完成東面合圍。」
他放下硃筆,轉身面對眾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三路合圍之後——」
「不必請示。」
「直接打。」
帳內無人應聲,但每個人的眼裡都亮著同一種光。
朱由檢回到沙盤前,低頭看著那個血紅的叉,沉默了片刻。
末了,他輕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帳內的人說,還是對自己說——
「十萬大軍南下,一個都別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