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
清軍大營里沒有人說話。白天那場仗打完之後,整座營盤就死了——不是安靜,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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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從各處傳來,沒人管。軍醫早就不夠用了,藥也沒了,連裹傷的布條都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活著的人坐在地上,兩眼發直,盯著不知道什麼方向。
恐懼這種東西,一旦扎了根,比飢餓還要命。
阿濟格的中軍帳里,幾支牛油蠟燭燒得快見底了,燭淚淌了一桌子,沒人去換。
他面前擺著晚飯。
一碗清水煮麥子,寡淡得連個味兒都沒有。旁邊一塊風乾馬肉,硬得跟石頭差不多,得拿刀剁開才咬得動。
這是主帥的伙食。
外頭那些兵吃什麼?樹皮,草根,馬鞍上的皮子。有幾個蒙古兵把靴子都煮了,啃了半天,吐出來的比咽下去的多。
糧食三天前就斷了。戰馬倒還有一些,前兩天宰了不少,今天連滿洲親兵的坐騎都保不住了。一匹跟了主人四五年的戰馬,被牽走的時候不停回頭看,那滿洲兵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一聲不吭。
馬肉分下去,也不夠。幾萬張嘴,一匹馬能分幾口?
巴雅爾掀簾進來的時候,阿濟格正對著那碗麥子粥發愣,一口沒動。
「王爺。」
阿濟格沒應聲。
巴雅爾站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今天白天,漢軍鑲黃旗那邊出事了。兩個牛錄的人為了一匹死馬,抄傢伙幹了一架,死了十幾個。」
阿濟格拿起那塊馬肉,咬了一口,慢慢嚼。
巴雅爾繼續說:「蒙古正藍旗的也在鬧。他們那邊比漢軍旗還慘,滿洲爺們好歹還能分到點肉星子,他們什麼都撈不著。有幾個台吉放話了——再不給糧,他們自己找路走。」
「找路走?」阿濟格終於說話了,聲音干啞得嚇人,「他們打算往哪兒走?」
巴雅爾沒接這話。
帳里安靜了好一陣,只剩阿濟格咀嚼馬肉的聲音。那肉乾得掉渣,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塊,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清水才順下去。
堂堂英親王,大清鐵帽子王,混到這步田地,說出去夠人笑話三輩子。
「王爺,突圍吧。」巴雅爾壓低了聲音,「趁著弟兄們還有點力氣。往北沖,衝出明軍的口袋,退回山東。沿路——」
「沿路搶糧?」阿濟格替他把話說完了。
巴雅爾低著頭,沒否認。
阿濟格放下馬肉,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帥帳的地圖前。牛油蠟燭的光映在那張皺巴巴的輿圖上,他盯著看了很久。
南邊——不用想了。孫應元那個瘋子,恨不得把牙齒釘進他的骨頭裡。白天那一仗,阿濟格到現在還覺得後脊發涼。那些明軍的打法不是打仗,是拼命。拼命的人沒法對付,因為你算不准他的底線在哪裡。
東邊和西邊——河流縱橫,丘陵起伏,大軍根本展不開。幾萬人擠在溝溝坎坎里,還沒等打起來,自己就先亂了。
只剩北邊。
北邊看上去最乾淨,沒有明軍的主力部隊。
可越乾淨的路,越讓人心裡沒底。
那個明軍皇帝——阿濟格在心裡把崇禎罵了八百遍——能策劃出奇襲臨清那種陰損到家的計策,會想不到在北面堵他?
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猜到被圍的軍隊要往哪跑。
往北突圍,八成是鑽口袋。
不突圍,十成十餓死在這裡。
阿濟格盯著地圖,好像要把那張牛皮紙盯出一個洞來。
良久,他轉過身。
「傳令。」
巴雅爾猛地抬頭。
「全軍丟掉輜重,丟掉一切帶不走的東西。三更出發,往北。」
他的聲音已經啞到幾乎聽不清,像被沙子堵住了喉嚨。
巴雅爾什麼都沒說,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阿濟格一個人站在帥帳里,看著那張地圖,又看了看桌上那碗沒動過的麥子粥。
他走回去,端起碗,一口氣灌了下去。
不管是不是陷阱,總得吃飽了再去死。
……
三更。
月亮被雲遮了個乾淨,天地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清軍大營開始動了。
幾萬人摸黑收拾東西,但沒什麼可收拾的。帳篷不要了,鍋碗不要了,連多餘的兵器都扔在地上。阿濟格說了,只帶刀、弓和身上穿的甲。其餘的,統統丟掉。
輕裝逃命,說得好聽叫突圍,說難聽點,就是撒腿跑。
各級軍官在佇列間來回穿梭,低聲呵斥那些磨磨蹭蹭計程車兵。但多數人連聲都懶得出,餓了三天的人,能站起來走路就不錯了,哪還有力氣廢話。
隊伍拖拖拉拉地往北移動,像一條垂死的蛇,慢吞吞地蠕動著。
誰都沒注意到那個隱患。
一支漢軍鑲黃旗的隊伍,在經過滿洲正藍旗原來的營地時,出了事。
確切地說,是一個鼻子出了事。
一個漢軍旗的小兵,三天沒吃過一口正經東西的小兵,聞到了肉香。
很淡的肉香,在夜風裡若有若無。但對一個餓了三天的人來說,那股味道比雷劈還要提神。
他扭頭一看,不遠處有幾個滿洲兵圍著一堆小火,在烤東西。火壓得很低,用石頭擋著,怕被軍官看見。
但烤肉的香味擋不住。
那個漢軍小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去的。腦子一片空白,腿自己就邁出去了。等他回過神來,手已經伸向了火上那塊焦黑的肉。
「滾你娘的!」
一腳踹在他胸口上,踹得他翻了個跟頭。
「臭包衣,也配碰爺們兒的東西?」
那滿洲兵拔出了腰刀。
這一腳,還有這句話,踹翻的不只是一個人。
周圍的漢軍旗士兵全停下了腳步。
「憑什麼?」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冒了出來,帶著三天飢餓積攢出來的怨毒,「憑什麼你們有肉吃,老子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就是!老子給大清賣了十幾年的命,還不如你們手底下一條狗!」
「打他!」
沒人知道這句話是誰喊的。但喊出來之後,一切就再也收不住了。
先是拳頭,再是刀子。
漢軍旗和滿洲八旗計程車兵扭打在一起,在黑暗中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槍。分不清敵我,也不想分清。三天的飢餓、半個月的窩囊氣、多少年被當成奴才使喚的憋屈——全在這一刻炸了。
火勢蔓延得極快。
東邊的蒙古兵聽到動靜,以為明軍打進來了,嚇得拔腿就跑。跑的過程中又撞上了另一撥滿洲兵,雙方誰也看不清誰的臉,照面就是一刀。
整座大營,在半炷香的工夫內,徹底亂了套。
阿濟格在親兵的護衛下已經走出去二里地了。身後的喧譁聲傳過來,他勒住馬回頭看——大營方向火光零星,喊殺聲一片。
「誰跟誰打起來了?」
巴雅爾派了個親兵回去檢視,沒等那人回來,南面突然炸開了天。
火把。成千上萬支火把。
緊接著是鼓聲,戰鼓擂得地面都在抖。
孫應元來了。
「王爺——」巴雅爾的聲音變了調。
他不用說完,阿濟格什麼都明白。
那個瘋子等的就是這一刻。內訌一起,軍心散了,這個時候殺進來,不是打仗,是收割。
回頭去救?拿什麼救?自己身邊攏共就這幾百號巴牙喇,衝進那個爛攤子裡,也是白搭。
不救?那幾萬人——他帶出關的幾萬八旗子弟,漢軍旗,蒙古兵——就全扔在這兒了。
阿濟格的手攥緊了馬韁,指甲掐進掌心裡。
南面的火光越來越亮,明軍的喊殺聲已經能聽清內容了:「投降不殺!放下武器者不殺!」
中間還夾雜著清兵的慘叫、哭喊和求饒聲。
「走。」
阿濟格鬆開手,撥轉馬頭,面朝北方。
他沒有再回頭。
幾百匹馬在夜色中賓士,蹄聲急促而雜亂。
阿濟格只想著一件事:回北京。只要能見到多爾袞,什麼都還有轉圜的餘地。他是鐵帽子王,是太祖的血脈,大清不會丟下他不管。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這條北上的路上,周遇吉和劉良佐的部隊早已布好了口袋。那些被提前發動起來的山東百姓——被清軍劫掠過村莊的百姓,被燒過房子、殺過親人的百姓——正拿著鋤頭、鐮刀和削尖的木棍,守在每一個路口、每一座橋頭、每一處渡口。
他們等了很久了。
……
阿濟格身後的大營里,天亮之前就結束了一切。
明軍沒怎麼費力氣。衝進去的時候,大部分清兵已經放棄了抵抗。成片成片地跪在地上,把武器扔得到處都是。
有幾股頑固的滿洲老兵試圖組織抵抗,被明軍三輪齊射打散了。
孫應元騎馬進入清軍大營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他在阿濟格的帥帳前翻身下馬,走了進去。
帳里一片狼藉。地圖還掛在架子上,桌上那碗麥子粥空了,旁邊有半塊沒啃完的馬肉。
孫應元看了那塊馬肉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了帳篷。
「清點俘虜。」他對身邊的副將說,「傷員也給治。」
副將愣了一下:「傷員也治?那些建奴」
「治。」孫應元翻身上馬,「陛下說過,這些建奴都是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