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江淮鎮總兵府。
孫應元身披重甲，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站在城樓上，冷冷地看著城外那片已經化為血肉磨坊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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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士兵們的喊殺聲，傷員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彷佛要將整個天空都撕裂。
一名親兵渾身是血地跑上城樓，單膝跪地，大聲稟報：「總鎮！西門陣地，我軍已三次擊退建奴反撲！建奴傷亡慘重，但他們還在不斷增兵，兄弟們……傷亡也不小！」
「傷亡？」孫應元頭也沒回，聲音冰冷，「死了多少？」
「西門……已經折損了近一個營……」親兵的聲音有些發顫。
一個營，那就是五百多條活生生的性命。在過去，這足以讓任何一個將領感到肉痛。
但孫應元只是點了點頭，語氣毫無起伏：「告訴西門指揮官，給我頂住！援兵馬上就到！在我下令之前，陣地在，人在！陣地丟了，他不用來見我了！」
「遵命！」親兵領命而去。
孫應元依舊面無表情，但緊握著刀柄的手，卻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不心疼嗎？
怎麼可能不心疼！
那些可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是江淮鎮的精銳，是陛下的新軍！每一個士兵，都是大明寶貴的財富。
但在兩天前，當他接到陛下那份「臨清大捷」的捷報，以及那道「死死咬住」的密令時，他就明白了。
他和他麾下的這兩萬五千將士，就是陛下這盤大棋里，最關鍵，也最殘酷的一顆棋子。
他們是砧板。
他們的任務，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牢牢地按住阿濟格這塊準備逃跑的肥肉，為從天而降的錘子——周遇吉和劉良佐的三萬奇兵，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陛下在密令里說得很清楚：允許傷亡三成。
三成，那就是七八千人！
用七八千人的傷亡，換取全殲阿濟格十萬大軍的輝煌勝利。
這筆帳，孫應元會算。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硝煙味的空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轉頭對身邊的參謀長喝道：
「傳我將令！」
「預備隊，第一、第二兩個協，全部拉上去！從南門出城，側擊建奴中軍！」
「告訴炮營！所有野戰炮，給老子往前推！推到離建奴陣地三百步的距離！不用管炮彈了，給老子用最快的速度，對著他們的人堆，狠狠地轟！」
「還有！」他眼中閃過一抹狠色，「把我們壓箱底的『大將軍炮』也拉出來！告訴炮手，不用瞄準了，就對著阿濟格的王旗，給老子轟！老子要讓他連安穩覺都睡不成！」
參謀長聽得心驚肉跳。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在拼命！
把野戰炮推到三百步的距離，幾乎是臉貼臉地跟敵人對轟，炮手傷亡會極其慘重。而動用「大將軍炮」這種重型攻城炮來打野戰，更是聞所未聞。
但看著孫應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還是大聲應道：「末將遵命！」
很快，明軍的攻勢，變得更加狂暴。
如果說之前的進攻，還講究一些章法和節奏，那麼現在，就完全變成了一場不計後果的瘋狂猛攻。
無數的明軍士兵，如同紅了眼的瘋狗，從各個方向，向著被圍困的清軍營地發起了潮水般的衝擊。
他們不再滿足於用火槍進行遠端壓制，而是在火炮的掩護下，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直接沖向了清軍的陣地，與那些以兇悍著稱的滿洲兵，展開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戰。
「殺！」
一名年輕的哨官，胸口中了一箭，他看也不看，折斷箭杆，嘶吼著將刺刀捅進面前一個清兵的肚子。
「為了大明！」
一名旗手，左臂被馬刀砍斷，他用牙齒咬住旗杆，用僅剩的右手抽出腰刀，砍翻了衝到面前的敵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那面染血的日月龍旗，依舊高高飄揚。
阿濟格在瞭望台上，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戎馬半生，從薩爾滸打到山海關，什麼樣的軍隊沒見過？但他從未見過如此瘋狂，如此不要命的軍隊！
這還是他印象中那些軟弱可欺的南蠻子嗎？
他們不怕死嗎？
他們的血是冷的嗎？
「頂住！給本王頂住！」阿濟格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他派出了自己最精銳的親衛部隊——巴牙喇護軍。這些由最勇猛的滿洲子弟組成的重甲騎兵，是他最後的底牌。
然而，當這些身披重鎧，自以為刀槍不入的鐵騎，沖向明軍陣地時，迎接他們的，是更加密集的彈雨。
「轟！轟！轟！」
被推到近距離的明軍野戰炮，開始噴吐怒火。開花彈在清軍騎兵陣中凌空爆炸，無數的鐵片和彈丸化作奪命的鐵雨，輕易撕開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鎧甲，將人馬一同炸得血肉模糊。
僥倖衝過炮火的騎兵，又一頭撞上了明軍步兵排成的鋼鐵方陣。
前排計程車兵蹲下，將槍托抵在地上，形成一片斜向上的刺刀叢林。後兩排計程車兵，則冷靜地舉槍，瞄準，射擊。
「放！」
「砰砰砰！」
一排排清軍騎兵的衝鋒之勢戛然而止，慘叫著栽下馬來。他們的戰馬，被鋒利的刺刀開膛破肚，悲鳴著倒在地上，將後面的同伴絆倒，整個衝鋒陣型瞬間陷入混亂。
阿濟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精銳的部隊，就這樣被明軍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冷酷而高效的方式，一片片地屠殺殆盡。
他只覺心痛如絞。
「撤……快！讓他們撤回來！」他終於怕了，他不想把自己最後的本錢也賠進去。
可是，已經晚了。
孫應元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死死地盯著他。看到他露出疲態，立刻下達了總攻的命令。
「全軍出擊！生擒阿濟格！」
總攻的號角響徹雲霄。
徐州城門大開，最後一支預備隊在孫應元親率之下，化作一柄尖刀，直插清軍混亂的中軍大帳。
阿濟格看著那面越來越近的「孫」字大旗，看著那個身先士卒、狀若瘋魔的明軍主帥，他終於明白，自己今天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護駕！護駕！」
他身邊的親兵亂作一團，簇擁著他，狼狽地向後方退去。
而孫應元，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逃跑的方向，並沒有下令追擊。
他知道，自己的任務，不是殺死阿濟格。
而是把他，連同他麾下這數萬殘兵敗將，像趕鴨子一樣，趕向北方。
趕向那個由周遇吉和劉良佐，早已為他準備好的，真正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