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清軍大營。
中軍帳內,氣氛死寂,壓抑得令人窒息。
英親王阿濟格,這位向來以勇猛和暴躁著稱的滿洲親貴,此刻卻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來回踱步,粗重的呼吸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地上,一隻名貴的青花瓷瓶已經碎成了幾百片,那是他剛才怒火攻心時砸的。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阿濟格赤紅著雙眼,指著帳下跪著的一排將領,破口大罵。
「臨清!那是臨清!十萬石糧草!本王十萬大軍的命根子!就這麼沒了?你們誰能告訴本王,那支見鬼的明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將領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一個時辰前,當第一個逃回來的斥候,帶著滿身的傷痕和無盡的恐懼,將臨清失陷的訊息帶回來時,阿濟格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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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揪住那個斥候的衣領,吼著要砍下他這個動搖軍心的騙子的腦袋。
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潰兵和斥候,從北方逃了回來。他們帶回來的訊息,都指向了同一個噩夢般的事實。
一支數萬人的明軍,趁著夜色,從海上登陸,如神兵天降,一夜之間就拿下了毫無防備的臨清。守將巴哈納,連同城中三千守軍,全軍覆沒。
最致命的是,那堆積如山的十萬石糧草,完好無損地落入了明軍之手。
當這個訊息被最終確認時,阿濟格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地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點從帥位上栽下來。
他終於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什麼南明不堪一擊,什麼孫應元膽小如鼠,全都是假的!
這是一個圈套!一個從一開始就為他量身定做的,巨大而又惡毒的圈套!
南明的皇帝,那個叫朱由檢的傢伙,用孫應元這支看起來軟弱無力的部隊作為誘餌,把他牢牢地吸引在徐州城下,讓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讓他沉浸在即將踏平江南的美夢之中。
而真正的殺招,卻在千里之外,從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海上,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心臟!
「好一個朱由檢……好一個南蠻子皇帝……」阿濟格咬牙切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本王……小看你了!」
他的憤怒,很快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糧草沒了。
十萬石糧草,那是他這支大軍南下,準備一口氣打到南京的全部依仗。現在,大營里的存糧,最多,最多只能支撐五天!
五天之後,這十萬大軍,就得集體喝西北風!
一支沒有糧食的軍隊,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比誰都清楚。不用明軍來打,他們自己就會先亂起來,為了一個饅頭,一把炒米,就能自相殘殺。
到時候,所謂的「大清天兵」,就會變成一群餓瘋了的野狗。
「王爺,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一個漢軍旗的將領,壯著膽子,顫聲問道。
「怎麼辦?」阿濟格猛地回頭,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撤!立刻全軍後撤!回山東!我們必須在糧食耗盡之前,奪回臨清!」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選擇。
然而,他話音剛落,帳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哭腔:「王爺!不好了!明軍……明軍全線壓上來了!」
「什麼?」阿濟格心頭猛地一沉。
「南門、西門、北門……明軍瘋了一樣地在攻城!孫應元把他的主力全都壓上來了!他們的火銃……打得太兇了!兄弟們快頂不住了!」
阿濟-格衝出大帳,跳上瞭望台。
只見遠處的徐州城牆上,硝煙瀰漫,喊殺聲震天。
而他派去圍城的部隊,此刻正被從城裡反撲出來的明軍,打得節節敗退。
那根本不是什麼試探性的攻擊,那是真正的決死衝鋒!
無數穿著黑色軍服的明軍士兵,排著整齊的佇列,在軍官的號令下,一排排地舉槍射擊。密集的槍聲連成一片,如同炒豆子一般,每一次齊射,他麾下的清兵就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瘋了……孫應元這個縮頭烏龜,是吃錯藥了嗎?」阿濟格看得目瞪口呆。
前幾天還龜縮在城裡不敢冒頭的明軍,怎麼一夜之間,就變得如此悍不畏死?
他哪裡知道,孫應元已經接到了皇帝的死命令。
他死死盯著戰場,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了他的腦子。
孫應元不是瘋了。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用這種不計代價的打法,死死地拖住自己,不讓自己有任何撤退的機會!
那個南明的皇帝,不僅要斷他的糧,還要斷他的路!
他不是想擊敗自己,他是想……全殲自己!
一股寒意從阿濟格腳底直衝頭頂。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不像統帥十萬大軍的親王,反倒像一頭落入陷阱的野豬,正被持矛的獵人步步緊逼,無路可逃。
「傳令!」阿濟格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絕望,「讓正藍旗、鑲白旗的巴牙喇護軍頂上去!不惜一切代價,給本王擋住明軍的攻勢!」
「告訴所有奴才!誰敢後退一步,殺無赦!」
他知道,現在他不能退。
一旦他下令後撤,在明軍這種瘋狂的追擊下,撤退立刻就會演變成一場大潰敗。
他必須先穩住陣腳,打退明軍的這次進攻,然後才能尋找機會,從這個致命的包圍圈裡,撕開一道口子。
可是,能撕開嗎?
阿濟格看著遠處那片如同黑色潮水般,不斷湧來的明軍陣列,看著他們手中那噴吐著死亡火焰的火槍,心中第一次,沒有了底。
他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北風吹得他身上的親王蟒袍獵獵作響,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威風,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知道,屬於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一場關乎生死的血戰,已經無可避免。而他,已被逼入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