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南岸,清軍大營。
帳外寒風卷著冰碴,颳得旌旗獵獵作響。帥帳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紅泥火盆燒得正旺,上好的銀絲炭不冒半點青煙,熱浪把厚重的牛皮帳篷烘得暖意融融。地上鋪著整塊的波斯羊毛地毯,人踩上去軟綿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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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英親王,平南大將軍阿濟格,正懶洋洋地斜躺在鋪著虎皮的軟榻上,一邊喝著奶茶,一邊聽著手下將領的匯報。
他四十出頭,正值年富力強。作為太祖努爾哈赤的第十二子,多爾袞的同母兄長,他自幼便驍勇善戰,在八旗軍中素有威名。
這一次,多爾袞命他率領五萬大軍南下,他的心情是極好的。
在他看來,這根本就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次武裝遊行。
南明小朝廷?不過是一群被李自成嚇破了膽,倉皇南渡的喪家之犬罷了。他們能有什麼戰鬥力?
至於那所謂的江南新軍,他更是嗤之以鼻。一群南蠻子,放下鋤頭才幾天,就想學人拿槍打仗了?簡直是笑話!
「王爺,據探馬回報,南蠻子的先鋒部隊,已經抵達徐州,看樣子,是想跟咱們在徐州城下掰掰手腕。」一名漢軍旗的將領,恭恭敬敬地稟報導。
阿濟格聞言,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徐州?那地方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南蠻子的主帥,是個蠢貨嗎?居然想在那跟咱們決戰?」
另一名滿洲將領,鑲白旗的固山額真,立刻上前一步,滿臉諂媚地笑道:「王爺說的是!南蠻子就是南蠻子,懂個屁的兵法!他們以為人多,就能嚇住咱們大清的勇士嗎?」
「王爺,末將請令!願為先鋒,率我鑲白旗三千鐵騎,去沖一衝他們的陣腳!保證殺得他們屁滾尿流,哭爹喊娘!」
阿濟格終於坐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那個請戰的固山額真,慢悠悠地說道:「急什麼?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送上門來給咱們殺,總得讓他們把陣勢擺開了吧?」
「哈哈哈……」帳內的將領們,都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在他們眼中,南明軍隊,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漢人官員,卻皺起了眉頭。他叫洪承疇,曾經的大明薊遼總督,如今,卻是大清的大學士。
「王爺。」洪承疇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出來,「明廷其在江南推行新政,編練新軍,不可小覷。此次他們主動北上,必有所恃。王爺還是謹慎為上,切不可輕敵。」
帳內笑聲頓歇。
眾人齊刷刷看向洪承疇,目光里滿是不屑與鄙夷。
尤其是那些滿洲將領,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在他們看來,洪承疇這種投降過來的明朝大官,就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根本沒資格在王爺面前指手畫腳。
阿濟格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他瞥了洪承疇一眼,語氣不善地說道:「洪大學士,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覺得我大清的勇士,打不過南邊那些泥腿子嗎?還是說,你對你那舊主子,還念著香火情?」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就是在指責洪承疇心懷二意了。
洪承疇聞言大驚,趕緊跪倒在地,連連叩首:「王爺息怒!奴才不敢!奴才對大清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奴才只是……只是覺得,凡事小心為上,總歸是沒錯的。」
「哼!膽小如鼠!」阿濟格冷哼一聲,「本王用兵,還用不著你來教!」
「你以為本王不知道那朱由檢在江南搞的那些名堂?什麼新軍,什麼火器,聽著嚇人罷了!我八旗勇士,當年在薩爾滸,在渾河,什麼樣的明軍沒見過?什麼樣的火器沒見過?最後還不是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
「弓馬騎射,才是取勝的王道!那些南蠻子,拿著燒火棍,站得再整齊,我大清鐵騎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碾成肉泥!」
阿濟格越說越是興奮,他站起身,在大帳中來回踱步。
「他們不是想在徐州跟咱們打嗎?好!本王就成全他們!傳令下去,大軍即刻開拔,全速前進!本王要在三天之內,兵臨徐州城下!」
「本王要讓那個躲在南京的朱由檢,親眼看看,他的所謂新軍,是如何在我大清鐵騎面前,土崩瓦解的!」
「喳!」
帳內所有滿洲將領,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只有洪承疇,還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著頭,眉宇間是深深的憂慮和無奈。
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
這些靠著弓馬征服了天下的滿洲貴族,骨子裡就有一種對火器的蔑視,和對自己武力的絕對自信。
尤其是在連續擊敗了李自成之後,這種自信,已經膨脹到了自負的地步。
他們根本不相信,曾經被他們踩在腳下的手下敗將,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脫胎換骨。
他們一頭撞進了朱由檢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卻還渾然不覺,甚至以為自己是獵人。
「唉……」洪承疇在心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彷佛已經預見到,一場滔天大禍,即將在山東大地上醞釀。而阿濟格,正帶著他的五萬大軍,興高采烈地,朝著風暴的中心,一頭扎了進去。
與此同時,徐州前線。
孫應元的大軍,已經與清軍的先頭部隊,發生了數次小規模的接觸。
雙方互有勝負,但孫應元嚴格執行著朱由檢的命令,打得極其「頑強」而又「笨拙」。
他不斷地派出小股部隊,去襲擾清軍的側翼,但每次都是一觸即潰,丟下一些屍體和兵器就跑。
他又在徐州城外,深溝高壘,擺出一副要死守到底的架勢。
這一切,都給阿濟格造成了一個完美的假象:南明軍隊,士氣雖高,但戰術呆板,戰鬥力低下,不堪一擊。
「讓孫應元再蹦躂兩天。」阿濟格在得到前線的戰報後,輕蔑地對左右說道,「等本王的主力一到,就是他的死期!」
他渾然不覺,當他全部心神都放在徐州時,一支真正致命的奇兵,已從他意想不到的方向,悄然逼近其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