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北伐的詔書一出，瞬間在江南激起軒然大波。
與以往朝廷徵兵、征糧時，官府如狼似虎，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景象截然不同。這一次，詔書所到之處，引發的是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擁戴。
松江府，府衙門口。
當知府大人親自將朝廷徵召民夫、車馬的告示貼出來時，不到半個時辰，整個府衙門口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官老爺！算我一個！俺家裡有三兄弟，除了留一個看家，俺和俺二弟都能去！不要什麼雙倍工錢，管飯就行！」一個皮膚黝黑的壯漢，擠在人群最前面，扯著嗓子大喊。
他身邊的人立刻不樂意了。
「憑啥你先來？俺家的牛車是全村最好的，能拉一千斤的貨！選俺！選俺家的車！」
「去去去，你那牛車算個屁！俺是碼頭上的腳伕，一個人能扛三百斤的麻袋！力氣活，還得看我們這些老把式！」
人群鼎沸，喧鬧聲震得府衙的瓦片嗡嗡作響。負責登記的書吏，手裡的毛筆都快寫斷了，登記名冊的紙張一頁接著一頁地翻過，可衙門口的人群，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聚越多。
知府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番景象，激動得鬍子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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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了一輩子官，何曾見過如此場面？
以往朝廷要用人，那都是跟抓壯丁一樣，家家戶戶關門閉戶，稍有風吹草動就往山里跑。可現在，只是說要北伐打建奴，這些人就跟瘋了一樣，一個個爭著搶著要去，生怕去晚了就沒了自己的份。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知府不得不扯著嗓子大喊，「朝廷有令！凡應徵者，皆有酬勞！絕不讓為國出力的百姓吃虧！大家不要擠，排好隊，一個個來登記！」
人群中，一個穿著綢緞衣衫，看起來像是個商人的中年男子，直接擠到了知府面前，拱手道：「府尊大人，在下乃是松江『四海商行』的東家。聽聞朝廷要北伐，我商行願捐出白銀十萬兩，糧米五千石，以助軍資！此外，我商行名下所有內河船隻、車馬，皆可無償聽候朝廷呼叫！」
「嘩！」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十萬兩白銀！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知府又驚又喜，連忙扶住那商人：「壯哉！先生高義！本官代陛下，代天下百姓，謝過先生了！」
那商人卻擺了擺手，一臉正色道：「大人言重了。我等商人，能有今日的富足，全賴陛下開海通商，給了我們一條活路。如今陛下要收復河山，驅逐韃虜，我等豈能坐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個道理，我們還是懂的。若讓那些建奴打過江來，我們這點家當，怕是連根毛都剩不下！」
他這番話，說得在場所有人都連連點頭。
是啊，這個道理太樸素了。
新政以來，他們這些普通百姓，分到了田地，不用再受官紳盤剝；商人們，可以揚帆出海，賺取真金白銀。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有盼頭。
這一切是誰帶來的？是當今陛下！
現在，北邊的建奴要來砸大家的飯碗，要毀掉大家的好日子，誰能答應？
「說得好！老闆敞亮！」
「沒錯！不能讓建奴過來！」
「北伐！北伐！」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很快，整個府衙門口，成千上萬的百姓，都跟著振臂高呼起來。
「北伐！北伐！驅逐韃虜！收復河山！」
聲浪沖天，響徹雲霄。
同樣的場景，在蘇州、在杭州、在揚州……在整個江南的每一處州府縣城，都在上演著。
無數的百姓，踴躍支前。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家國大義的深奧道理，但他們知道，皇帝要打的，是想來搶他們好日子的人。為了保住這來之不易的好日子，他們願意付出一切。
這就是民心！
這就是朱由檢這一年多來，用實實在在的好處，澆灌出的最堅實的執政根基！
……
連雲港，碼頭。
與內陸州府的喧鬧不同，這裡是一片肅殺。
巨大的港口，如今已經徹底被軍隊接管。成千上萬頂帳篷，從碼頭一直延伸到數里之外，一眼望不到頭。
京營總兵周遇吉和江西總鎮劉良佐的部隊，已經全部在此集結完畢。
三萬名身穿鴛鴦戰襖，肩扛「崇禎二年式」燧發槍的新軍士兵，正在各自的營區內，進行著登船前的最後準備。
擦拭武器，檢查彈藥，分發乾糧。
整個營地，雖然人山人海，卻聽不到一絲喧譁，只有軍官們此起彼伏的口令聲，和士兵們整齊劃一的動作聲。
劉良佐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眼前這支宛如一人般的軍隊，心中感慨萬千。
他也是帶了一輩子兵的老將了，可他從未見過如此紀律嚴明的軍隊！
想當初，他手下的那些兵痞，別說這麼安安靜靜地待著了，只要沒人看著，聚眾賭博、打架鬥毆都是家常便飯。行軍的時候，更是散漫得像一群鴨子，哪有這般令行禁止的氣勢？
「劉總鎮，看什麼呢？」周遇吉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
劉良佐回過神來，指著下方的營地，苦笑道：「周總兵，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我帶了一輩子兵，到今天才算是開了眼。陛下的這支新軍，跟我以前帶的那些兵，簡直就不是一個娘生的。」
周遇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神色。
「那是自然。我們這些兵，可都是天子門生！吃的，是皇糧；用的，是皇家軍械局造的最好火器；腦子裡學的，是陛下親編的《軍人榮耀》！他們知道為誰而戰，為何而戰！跟以前那些只認將領，不知朝廷的丘八，能一樣嗎？」
劉良佐沉默了。
他知道周遇吉說的是事實。他手下的江西鎮，雖然也經過了整編，但骨子裡還是他以前的老底子，跟周遇吉這支由講武堂軍官和京營老兵為骨幹，一手打造出來的天子親軍，還是有差距的。
就在這時，海面上傳來一陣悠長而又雄渾的號角聲。
兩人精神一振，齊齊向港口望去。
只見海天相接之處，一面巨大的「鄭」字帥旗，正引領著一支龐大的艦隊，緩緩駛入港口。
數百艘戰船連綿而來，桅杆林立，幾乎遮蔽了天光。為首的幾艘巨艦體型驚人，宛如海面之上的山嶽。船身兩側，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大明皇家海軍，到了！
為首的旗艦甲板上，一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年輕人，正迎風而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港口。
正是奉旨前來護航的水師提督，鄭森！
「傳令！」周遇吉深吸一口氣，眼中爆發出驚人的戰意，「全軍集合！準備登船！」
一聲令下，數萬大軍，開始以營為單位，邁著整齊的步伐，如鋼鐵洪流般朝著碼頭涌去。
一場史無前例的跨海遠征，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