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良佐跟在周遇吉身後，走向碼頭。他的心情很複雜，既有即將出征的激動，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
看著自己麾下的江西鎮士兵，雖然也佇列整齊，但與周遇吉的京營一比，總感覺少了一點什麼。那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精氣神，一種對自己、對武器、對皇帝的絕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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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總鎮，你的兵，不錯。」周遇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動開口道。
「讓周總兵見笑了。」劉良佐苦笑一聲，「都是些老兵油子，野慣了，跟你的天子親軍沒法比。」
「話不能這麼說。」周遇吉搖了搖頭，「老兵有老兵的好處，上了戰場，膽子大，敢拼命。這次奇襲臨清，正需要他們這樣的悍勇之士。」
兩人正說著，一名身穿講武堂特有黑色制服的年輕參謀，快步走了過來，對著兩人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周總兵，劉總鎮！海軍鄭提督派人傳來訊息，艦隊已完成靠港，隨時可以開始登船。這是兵部與海軍司令部聯合制定的登船次序和航行編組方案，請兩位將軍審閱！」
說著，他雙手遞上了一份檔案。
周遇吉接過展開，眉頭微挑。
劉良佐也湊過去看。只見那檔案上，用極其精細的筆觸，畫著整個艦隊的編組圖。哪艘船運載哪個營，哪個哨；步兵、炮兵、輜重如何搭配；航行途中，戰鬥艦隻如何在外圍護航，運輸船如何居中行駛；甚至連每個部隊登船的具體時間，都精確到了刻！
檔案的末尾，還有好幾頁密密麻麻的表格，詳細列出了遭遇風暴、敵人突襲等各種意外情況下的應對預案。
劉良佐看得眼花繚亂，他打了一輩子仗，哪裡見過這種東西？以前行軍，不就是將領吼一嗓子，大家跟著走就行了？哪有這麼複雜的門道？
「這……這是誰做的？」劉良佐忍不住問道。
那年輕參謀挺起胸膛，臉上帶著一絲自豪：「回總鎮，這是五軍都督府參謀司的傑作。我們根據兵部提供的兵力資料，和海軍提供的船隻資訊，進行了超過二十次沙盤推演，才最終確定了這份最優方案。」
「沙盤推演？」劉良佐更懵了，這又是個他聽不懂的新詞。
周遇吉倒是知道一些，他拍了拍劉良佐的肩膀，笑道：「老劉，這就是陛下說的新戰法。打仗，不能光靠著一腔血勇，還得靠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劉良佐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稚氣，但說起話來條理清晰、自信滿滿的年輕參謀，再看看手裡這份複雜到讓他頭疼的行動方案，心中那股失落感愈發強烈。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帶兵經驗，那些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所謂「直覺」，在這個全新的戰爭體系面前，似乎已經變得一文不值。
這個時代，真的變了。
不再是那個將領振臂一呼，麾下私兵就跟著衝鋒陷陣的時代了。
如今的軍隊，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皇帝是大腦，兵部和都督府是中樞神經，他們這些手握兵權的將領，只是負責執行命令的手和腳。而像眼前這個年輕參謀一樣的「天子門生」，就是連線各個部件的齒輪和傳動軸。
每個人，都只是這台龐大戰爭機器上的一個零件。
想通了這一點，劉良佐心中最後一點不甘和彆扭，也煙消雲散了。
是啊，當一個零件，也沒什麼不好。至少，這台機器的目標，是去碾碎那些該死的建奴，是去收復大明的萬里河山。能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總比當一個被時代淘汰的廢物要強。
「好！就按這個方案辦！」劉良佐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年輕參謀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堅定。
從一個擁兵自重、滿心算計的舊軍閥，到一個純粹的國家將領，心態的轉變，只在這一瞬間。
「傳令下去！」劉良佐轉身對著自己的副將大吼道，「所有營官、哨官，立刻來我這裡領取登船方案！半個時辰內，我要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該上哪條船，該在什麼位置！誰要是搞錯了，耽誤了登船，老子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是！」副將領命而去。
周遇吉看著劉良佐的變化，欣慰地笑了。他知道，這位江西總鎮，總算是徹底融入了新軍的體系。
隨著一道道命令的下達，整個碼頭變得更加忙碌而有序。
三萬大軍，按照預定的方案，開始以哨為單位，排著整齊的隊伍，透過長長的跳板，登上停靠在港口的巨大船隻。
士兵們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有對即將到來的戰鬥的渴望。他們手中的燧發槍，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似已渴盼飲血。
鄭森站在旗艦「定遠號」的艦橋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著整個登船過程。
當他看到數萬陸軍士兵精準高效地登船，全程井然有序時，就連他也在心中暗贊。
「陛下之新軍，果然名不虛傳。」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將感嘆道。
副將也是一臉震撼：「末將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場面的陸師弟兄。這紀律，簡直比我們水師還要嚴明。」
鄭森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廣闊無垠的大海，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如此精銳的陸師，配上我們無敵的水師，此戰，必勝！」
他猛地一揮手。
「傳令！各艦檢查部隊登船情況！一刻鐘後，準備起航！」
「遵命！」
悠長的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靠港的訊號，而是出征的戰歌。
碼頭上，前來送行的官員和百姓，看著那龐大的艦隊，看著那些即將遠征的子弟兵，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大明萬勝！」
「陛下萬歲！」
在這震天的吶喊聲中，一艘艘巨艦，依次解開纜繩，升起風帆，緩緩駛離港口。
三萬精銳，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上。
他們的目標，是千里之外的山東。
他們的任務，是化作最鋒利的尖刀，直刺敵人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