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的廷議結束了,可那股冰冷而又狂熱的氣氛,卻久久沒有散去。
馬士英、張國維等一眾大臣,幾乎是被人攙扶著走出大殿的。他們的臉色蒼白,腳步虛浮,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不斷迴蕩著皇帝那個瘋狂的「北風」計劃。
海路奇襲,直搗臨清……
天子親征,坐鎮淮安……
每一條,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他們這些習慣了四平八穩的老臣頭暈目眩。
這已經不是賭博了,這是在用整個大明的國運,去走一根懸在萬丈懸崖上的鋼絲!
然而,始作俑者朱由檢,卻絲毫沒有這種覺悟。
他回到干清宮,甚至還有心情讓御膳房上了一碗冰鎮酸梅湯,慢悠悠地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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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剛才在武英殿裡的一切,不過是按部就班地走個流程。真正的決策,早在他看到錦衣衛那份密報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
他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太久了。
「陛下。」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低聲道:「戶部倪尚書,兵部張尚書,在殿外求見。」
「讓他們進來。」朱由檢放下瓷碗,擦了擦嘴角。
正主兒來了。
很快,戶部尚書倪元璐和兵部尚書張國維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兩人的神色都極其嚴肅,顯然,他們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來,開始思考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臣,參見陛下。」兩人躬身行禮。
「免了。」朱由檢擺了擺手,直接開門見山,「叫你們來,不為別的,就為一件事——錢和兵。」
他看向倪元璐:「倪愛卿,你先說。朕要北伐,國庫里的銀子,夠不夠?」
倪元璐深吸了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摺,雙手呈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回陛下!夠!太夠了!」
「自我朝推行清田、官紳一體納糧、以及開海通商等新政以來,國庫收入與日俱增!尤其是商稅一項,上月僅松江一府,便入庫白銀三百二十萬兩!加上鹽稅、關稅,以及各地補繳的田賦,我大明如今每月國庫進項,穩定在一千二百萬兩白銀之上!」
「刨除所有開支,臣可以向陛下保證,戶部帳上如今可隨時動用的現銀,高達八千萬兩!糧倉之中,足夠十萬大軍消耗兩年的糧草,也早已備齊!」
「八千萬兩!」
這個數字從倪元璐口中說出,就連旁邊的張國維都聽得眼皮一跳。
想當初,先帝在位之時,為了湊齊遼東的軍餉,搜刮天下,弄得民不聊生,一年到頭也才幾百萬兩的收入。如今,僅僅是國庫里可以動用的活錢,就有八千萬兩!
這簡直是天壤之別!
朱由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這就是他最大的底氣所在!
打仗,打的是什麼?說到底,打的就是錢糧!有了這筆巨款,他就有信心把這場仗打下去,打到贏為止!
他沒有去看那本奏摺,因為上面的每一個數字,他都早已瞭然於胸。他看向張國維。
「張愛卿,該你了。朕的兵,磨得怎麼樣了?」
張國維同樣一臉振奮,他挺直了腰杆,朗聲道:「回陛下!自新軍編練以來,我大明在江南之地,共設京營、江淮、江西、浙江、福建五大軍鎮。各鎮滿編皆為一萬六千人,合計兵力,已達八萬之眾!」
「這八萬新軍,皆是優中選優的精壯之士,裝備的,全是軍械總局生產的『崇禎二年式』燧發槍!經過講武堂畢業軍官的嚴苛操練,三段擊戰術已然純熟,步炮協同也初具規模!」
「此外,軍械總局那邊,宋應星大人傳來訊息,如今軍械儲備充足,除了已經換裝的八萬將士,庫房中另有備用燧發槍三萬杆,各色火炮五百餘門,彈藥更是堆積如山,足夠支撐一場百萬級別的大戰消耗!」
「好!好!好!」
朱由檢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了起來。
「錢袋子鼓了,槍桿子硬了,這才是朕敢於北伐,敢於跟建奴一決雌雄的本錢!」
他走到兩人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
「倪元璐,朕現在給你一道旨意。從即刻起,戶部所有差事全部停下,只辦一件!那就是保障北伐大軍的後勤!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漕運也好,海運也罷,朕要的糧草、軍餉、物資,必須在指定時間,分毫不差地送到前線將士手中!若是慢了一天,或是少了一斤,朕就先砍了你的腦袋,再讓你全家去給餓死計程車兵陪葬!」
這番話說的森然無比,倪元璐聽得渾身一顫,但他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重重叩首,聲如金石。
「臣,領旨!請陛下降罪!若後勤有誤,臣願提頭來見!」
朱由檢點點頭,又轉向張國維。
「張國維,兵部也一樣!協調各軍鎮,調動兵馬,擬定行軍路線,確保大軍能夠準時抵達集結點!尤其是周遇吉和劉良佐的三萬奇兵,他們的行程,必須是最高機密!從連雲港到山東登州,一路上所有的情報遮蔽、路線規劃,你兵部要和錦衣衛協同辦理,絕不能出半點紕漏!」
「還有,傳朕旨意,昭告天下,大明北伐在即,為收復河山,驅逐韃虜,朕將在江南各地徵集車馬、民夫,用於轉運軍資。所有應徵者,皆雙倍發放酬勞,若有傷亡,朝廷撫恤加倍!朕要讓所有為國出力的百姓知道,他們流的每一滴汗,都不會白流!」
「臣,遵旨!」張國維同樣毫不猶豫地領命。
看著眼前這兩個被他一手提拔起來,如今已是大明朝堂中流砥柱的肱骨之臣,朱由檢心中豪情萬丈。
他知道,當這些命令被傳達下去,整個江南都會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
那些被新政解放了生產力,獲得了土地和財富的百姓,那些因為開海而賺得盆滿缽滿的商人,他們會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支援這場決定自己未來命運的戰爭。
因為他們現在都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國之不存,家將焉附?
「去吧。」朱由檢揮了揮手,「朕在淮安,等著你們的好訊息。」
「臣等,告退!」
倪元璐和張國維躬身退出大殿,腳步堅定,背影決絕。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肩上扛起的,是整個大明的未來。
兩人走後,王承恩端著一盞新茶走了上來。
「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朱由檢搖了搖頭,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
「歇不了啊……」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朕要親眼看著,朕的錢,朕的兵,如何為朕,砸開一個朗朗干坤!」
當天深夜,一封封蓋著「八百里加急」火漆印的詔書,被快馬從南京城中送出,奔赴江南各處。
沉寂的夜色中,馬蹄聲急促如雨,劃破長空,也預示著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