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聖旨，如同十二道金牌，以最快速度傳至江南各處軍鎮。
將領輪換的命令，在軍中掀起巨大震動。可面對朝廷雷霆之勢，再加隨後趕到的兵部、錦衣衛聯合工作組，沒有一名將領敢公然抗命。
他們只能在規定時限內交出兵符帥印，收拾行裝，前往新任之地。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緊隨其後的，是一場規模更大、自上而下的軍隊整肅風暴。
江西南昌大營。
新任江西總兵劉良佐抵達不過三日，席位未暖，便迎來一支特殊隊伍。
為首者，是兵部職方司郎中宋應星，以及錦衣衛千戶秦武。二人帶來的，是皇帝的第二道旨意——清查軍額，整肅兵馬。
「劉總兵，奉陛下旨意，我等將對江西鎮全軍重新登記造冊，清點核實。」宋應星面無表情，遞上聖旨與公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省心 】
劉良佐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來了。
吃空餉、剋扣軍糧、在軍中安插親信，本是大明軍隊從上到下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他劉良佐，自然也未能免俗。
他原先駐守的江淮鎮，對外號稱五萬大軍，實際能上陣者不過三萬出頭。餘下兩萬，全是他套取朝廷糧餉的「空額兵」。
本以為調任人生地不熟的江西，能暫避風頭。沒料到，皇帝下手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宋大人、秦千戶，一路辛苦。」劉良佐強堆笑臉，連忙將二人請入中軍大帳，又暗中使了個眼色。親兵立刻端上兩隻沉甸甸的托盤，上面以紅布覆蓋，內藏金銀。
「些許程儀，不成敬意，還望二位大人笑納。」
秦武冷哼一聲，看也不看那托盤。
宋應星則直接推開，正色道：「劉總兵，我等奉皇命辦差，你這是何意？是想讓宋某與秦千戶，陪你一同去午門領罪嗎？」
宋應星本是技術官僚出身，為人剛直，最恨貪腐。尤其在皇帝掀起官場整肅之後，他更是將聖旨奉為圭臬，分毫不敢徇私。
劉良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尷尬至極。
他心知，來者不善。想用舊例矇混過關，已是絕無可能。
「末將……末將不敢！」
「既然不敢，便請劉總兵即刻傳令，命全軍將士到大校場集合。我等要逐一點名核對，查驗身份！」宋應星語氣不容置疑。
半個時辰後，南昌大營校場上，已站滿黑壓壓計程車卒。
一眼望去，人數倒也不少，足有四萬餘眾。
宋應星手持前任總兵留下的軍冊，逐一點名。
「張三！」
「到！」一名士兵應聲出列。
「李四！」
「到！」
起初還算順利，可沒過多久，便出了問題。
「王五！」
無人應答。
「王五！」宋應星再喝一聲。
佇列中一名隊官小跑上前，賠笑道：「大人，王五……他今日腹瀉，正在茅廁……」
秦武朝身後一名錦衣衛校尉示意。校尉立刻帶人直奔營中茅廁。
片刻之後，校尉折返，附在秦武耳邊低聲稟報。
秦武臉色瞬間冷厲，大步走到那隊官面前，一腳將其踹翻在地。
「腹瀉？茅廁里空無一人！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不成？！」
「說！王五究竟在何處？！」
那隊官嚇得魂不附體，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看來，不給你些手段，你是不肯說實話了。」秦武揮手示意手下，「拖下去，好好『問問』！」
不多時，遠處營房便傳來悽厲慘叫。
校場氣氛瞬間凝固，所有士卒噤若寒蟬。
沒過多久，那隊官如同死狗一般被拖回，哭喊著全盤招供。
原來，他所轄一隊，名冊在冊一百二十人，實際僅有八十人。多出的四十人，全是他虛報冒領軍餉的空額。王五，便是其中之一。
「好一個江西鎮！好一個吃空餉！」宋應星氣得渾身發抖，「一名隊官便敢虛報四十人！那全鎮四萬大軍，又有多少水分？！」
他怒視著一旁的劉良佐。
劉良佐此刻已是面如死灰。他雖是新任總兵，可軍中弊病天下皆然。他還未及整頓，前任留下的爛攤子，便先將他拖入了絕境。
「查！給本官一營一哨、一隊一棚地徹底清查！」宋應星厲聲下令，「凡查出吃空餉者，隊官以上軍官，一律就地革職，鎖拿進京，交三法司論罪！」
在錦衣衛的凌厲手段與兵部官員的細緻核查下，江西鎮的真實底細被一層層揭開。
結果，觸目驚心。
軍冊上四萬三千人的大軍，經核實，實際在營者僅兩萬八千人！
空額高達一萬五千之多！
這還不算最糟。
餘下兩萬八千人中，還混雜著大批老弱病殘。
依照皇帝最新旨意，宋應星組織全軍進行體能測試。
五公里越野，限時完成。
凡無法按時跑完、年過四十、身負舊傷不適作戰者，一律劃為老弱，予以裁汰。
這一項下來，又刷去近八千人。
最終，整個江西鎮四萬三千餘編制，僅剩下不足兩萬合格精壯士卒。
「陛下有旨。」宋應星當眾宣告，「此次裁汰老弱兵士，念爾等曾為國戍守，朝廷格外開恩。每人發放十兩銀子安家費、三石糧食。家在外地者，另發路費。各地官府須妥善安置，分予田地，令其安居樂業。」
這道旨意，讓被裁汰的老兵們喜出望外。
他們本以為被逐出軍營，下場必定悽慘。沒想到朝廷非但不加懲處，反而發糧發錢、分給田地，堪稱天恩浩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數千老兵齊齊跪倒，向著京城方向連連叩首。
這一手，乃是朱由檢深思熟慮定下的方略。
他要的是精兵，而非冗員累贅。用一筆不算高昂的費用，和平遣散老弱，既能減輕軍餉負擔，又能收攏民心，更能減少整軍阻力，一舉三得。
處理完老弱，餘下便是近兩萬精銳。
「奉陛下旨意，江西鎮即日起改編為『大明陸師江西總鎮』，下轄四標、十六營、八十哨。所有軍官，重新考核任命！」
宋應星宣布了更為關鍵的決定。
他從隨行箱中取出一批嶄新的任命文書。
文書所署，多為中下級軍官。這些人多是在先前清查與考核中表現端正、為人正直、未參與吃空餉的年輕將校。
而那些貪腐瀆職、能力不堪的舊軍官，則盡數撤換。
一場自上而下的大換血，短短數日便已完成。
劉良佐這位新任總兵，自始至終只能旁觀。他被徹底架空，根本無從插手。
他這才明白，皇帝調他前來，根本不是讓他執掌兵權，而是讓他做一個安撫軍心、平穩過渡的擺設。
真正掌控這支軍隊的，是兵部，是皇帝本人！
同一幕，在浙江、福建、江淮等地同步上演。
皇帝的整軍之舉，如同一柄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剔除了舊軍隊身上潰爛已久的毒瘤。
一番大刀闊斧整頓之後，江南各鎮原號稱二十餘萬兵力，被精簡至八萬餘人。
可這八萬人，皆是實打實的精銳。他們年輕力壯，再無舊軍官盤剝剋扣，糧餉足額按時發放，士氣空前高漲。
朱由檢端坐武英殿，看著宋應星等人呈上的奏報，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京營神機營、江淮、浙江、福建、江西，五鎮新軍框架初步成型。
五大軍鎮，如同五枚釘子，牢牢釘守江南要害之地，拱衛南京朝廷。
手握八萬精銳，他底氣更足。
他清楚，這支新軍尚需時日磨合，還需以更嚴明的軍紀、更先進的戰術思想進一步錘鍊。
但根基，已然打下。
他的目光，不自覺落向牆上那幅巨大輿圖。
地圖之上，黃河以北已被建奴滿清八旗分割占據。
那裡，才是他最終的戰場。
「多爾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