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將不專兵,兵歸國有

  就在講武堂的學員們,在殘酷訓練中被鍛造成鋼時,朱由檢已經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領域。

  武英殿內,一場高規格的軍事會議正在進行。

  殿中站滿了大明在江南的所有高階將領,除了遠征大員的黃得功,以及留守南京的周遇吉,其餘如駐防浙江的孫應元、負責江淮防務的劉良佐等人,悉數到場。

  這些人,都是南渡過程中立下功勞,或是審時度勢、及早投效的舊軍閥。

  朱由檢給了他們高官厚祿,也給了他們整編部隊、換裝新式火器的權力。一時間,人人都成了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的大員。

  此刻,他們站在殿中,神情恭敬,眉宇間卻都帶著一股久握兵權的悍然之氣。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他很清楚,這些人眼下雖對自己俯首帖耳,骨子裡依舊是那套「兵為將有」的舊思想。他們手中的軍隊,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這種局面,必須改變。

  「諸位愛卿。」朱由檢緩緩開口,打破殿內沉寂,「自朕南渡以來,整飭軍備,擴編新軍,江南之地得以安穩,諸位都功不可沒。」

  「皆賴陛下天威!」眾將齊聲應道。

  「但是。」朱由檢話鋒一轉,「朕以為,我大明軍制,仍有大弊!」

  來了!

  殿中將領心中皆是一沉。他們早聽聞皇帝要對軍制下手,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衛所之弊,不必多言。如今我等倚仗的募兵,同樣隱患重重。」朱由檢站起身,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一將專統一軍,動輒數年,乃至十數年。軍中士卒,只知有總兵,不知有朝廷;只認將旗,不認龍旗!長此以往,軍隊名為國家公器,實為將領私兵!」

  「朕問你們,這樣的軍隊,與唐末藩鎮的牙兵,有何區別?!」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滿含質問。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將領們紛紛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皇帝這話太重了,直接將他們比作藩鎮,幾乎是指著鼻子斥責他們有不臣之心。

  總兵劉良佐性子粗莽,也是個刺頭。他仗著當初在淮安阻擊北兵有功,硬著頭皮出列:「陛下,末將以為,將帥與士卒朝夕相處,方能上下同心,如臂使指。若頻繁調動將領,恐軍心不穩,於戰事不利啊。」

  這話,說出了在場大多數將領的心聲。

  「哦?軍心不穩?」朱由檢冷笑一聲,走到劉良佐面前,直視著他的雙眼。

  「劉總兵,朕問你,你麾下江淮鎮,每月軍餉幾何?」

  劉良佐一怔,答道:「回陛下,每名士卒月餉一兩五錢,米一石。」

  「是誰給的?」

  「是……是戶部撥付。」

  「戶部是誰的戶部?」

  「是……是朝廷的,是陛下的戶部。」劉良佐額頭開始冒汗。

  「很好。」朱由檢聲音陡然拔高,「既然兵是朝廷的兵,餉是朕發的餉!他們憑什麼只認你劉良佐,不認給他們飯吃的天子?!」

  「朕的軍餉,養的是大明的兵,不是你劉良佐的私兵!」

  這番話,如同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劉良佐臉上,也抽在所有將領心上。

  劉良佐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陛下息怒!末將……末將絕無此意!末將對陛下忠心耿耿啊!」

  「忠心?」朱由檢根本不看他,環視其他將領,「你們的忠心,朕都知道。但人心易變,權力更會讓人迷失。」

  「朕,不能把大明安危,寄托在你們某一人的忠心上。朕要的,是制度!」

  他回到御案後,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革除軍弊,鞏固國本,茲決定重整天下兵馬,確立『將不專兵,兵歸國有』之策!」

  「自今日起,廢除總兵終身領軍舊習。凡總兵以上將領,於一地一軍任職,不得超過三年。三年期滿,由兵部統一調動輪換,或入京述職,或另有任用!」

  「另,於南京、江淮、浙江、福建、江西五地,分設五鎮新軍,各設總兵官一人,副總兵二人,參將四人。各鎮兵馬、錢糧、軍械,皆由兵部、戶部、工部統一排程,將領不得私自干預!」

  「欽此!」

  聖旨讀完,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將領都懵了。

  三年輪換一次?

  這簡直是要斷他們的根基!

  一名將領對一支軍隊的掌控,靠的是長年累月的經營。人脈、恩義、威望,都需要時間積累。

  三年一到便調走,換到陌生之地統領陌生軍隊,自己辛苦培養的心腹、苦心建立的勢力,豈不是全都白費?

  這比直接削去兵權,還要狠辣。

  「陛下,萬萬不可啊!」一名老將哀嚎著跪倒,「如此一來,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一旦戰事突起,如何應對?」

  「是啊陛下,請三思啊!」

  立刻又有幾名將領跟著跪下,苦苦哀求。

  他們心裡都明白,一旦此制施行,自己便從一方諸侯,徹底變成朝廷的高階將官。

  朱由檢冷冷看著跪地眾人,眼神沒有半分動搖。

  「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他反問,「我大明講武堂,正在為全軍培養標準化軍官;我大明神機營,正在為全軍制定標準化操典!從今往後,大明軍隊,皆用同一戰術、同一口令、同一裝備!講武堂出身的軍官,分到任何一支部隊,都能無縫銜接,立刻形成戰力!」

  「你們所擔心的『將不知兵』,在朕的新軍體系里,根本不存在!」

  「至於你們……」朱由檢目光落在劉良佐身上,「若是覺得不適應,朕准你們上本告老。朕內帑充足,保你們下半輩子富貴榮華,安享天年。」

  「但若有人敢在底下陽奉陰違,或是煽動士卒抗拒新政……」

  他聲音驟然轉厲,殺氣四溢:「朕的錦衣衛,可不是吃素的!午門之外,也還空著地方!」

  赤裸裸的威脅,直白的胡蘿蔔加大棒。

  順從,便可繼續為官,只是權力受限;不願順從,想告老還鄉,朝廷也給足錢財安度餘生。可若是敢暗中作梗,那就只能人頭落地,滿門抄斬。

  劉良佐渾身一顫,想起不久前吏部那三十七顆血淋淋的人頭。

  他毫不懷疑,自己敢說一個「不」字,下一個被拖到午門問斬的,就是自己。

  「末將……末將遵旨!陛下聖明,此乃萬全之策,末將誓死擁護!」劉良佐幾乎哭喊著,第一個改口表態。

  有一便有二。

  「末將遵旨!」

  「末將擁護新政!」

  殿中將領無論心中如何想,此刻都只能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他們明白,大勢已去。

  這位年輕皇帝,用滴水不漏的制度設計,與毫不留情的鐵血手腕,徹底掐斷了他們成為軍閥的一切可能。

  看著匍匐腳下的眾將,朱由檢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他知道,從今日起,「將不專兵,兵歸國有」八字,將不再是空話。它會成為一道枷鎖,牢牢套在所有大明將領的脖頸上。

  而握著這道枷鎖鑰匙的人,只有他一個。

  他隨即當場宣布五鎮新軍總兵官的任命。

  孫應元,調任浙江總兵。

  劉良佐,調任江西總兵。

  原駐防江西的將領,則調往福建。

  一番調動下來,幾乎所有手握重兵的將領,都被調離了自己經營多年的老巢。

  旨意一下,立刻執行,不得有誤。

  兵部與五軍都督府的官員,早已等候在殿外。聖旨一頒,他們立刻手持令箭奔赴各鎮,監督將領交接兵權。

  整個過程雷厲風行,不給任何人串聯反應的時間。

  一場足以顛覆大明軍制的巨大變革,就在看似平靜的武英殿內,以不容置疑的姿態,強硬推行下去。

  朱由檢站在殿前,望著眾將失魂落魄離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平靜。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要做的,便是對這些舊軍隊,進行一次徹底的刮骨療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