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安平港。
鄭家府邸,議事大廳。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鄭芝龍坐在主座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下手邊,坐著他的幾個兄弟鄭芝虎、鄭芝豹,以及一眾心腹將領。
「大哥,不能再等了!」脾氣火爆的鄭芝虎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那群紅毛夷占了咱們的港口,殺了咱們的兄弟,還敢在熱蘭遮城上升起他們的破旗!這簡直是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再不動手,咱們鄭家還有什麼臉面立足海上?」
「是啊,大哥!」另一名將領也跟著附和,「咱們上千條船,幾萬弟兄,還怕他那十幾艘破船不成?一聲令下,就算用人堆,也能把那熱蘭遮城給堆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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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之內,群情激奮,喊殺聲此起彼伏。
鄭芝龍卻一言不發,只是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
前幾日,他派出最精銳的五十艘戰船,試圖強攻熱蘭遮城下的港口。
結果還沒靠近,就被對方恐怖的側舷炮打得潰不成軍。
對方的戰艦,簡直就是一座座移動的海上堡壘。船身堅固異常,大明那些老式火炮打上去,跟撓癢一般。
可荷蘭人的火炮,射程遠、威力大,一輪齊射,便能在他船隊中炸開一條血路。
那一戰,他折損二十多艘戰船,上千弟兄,卻連對方船邊都沒能摸到。
這是他鄭芝龍縱橫海上以來,打得最憋屈、也最慘烈的一仗。
他心裡明白,這不是人多人少的問題。
這是代差。
是武器裝備上,全方位的代差!
「都給老子閉嘴!」
鄭芝龍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碎裂之聲清脆刺耳。
大廳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震懾住,不敢再出聲。
鄭芝龍緩緩起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用人堆?老子手下弟兄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
「你們知道紅毛夷的炮能打多遠嗎?知道他們的船有多堅固嗎?」
「什麼都不清楚,就在這裡瞎嚷嚷!是想把咱們鄭家幾十年攢下的家底,全都葬送在台灣海峽嗎?」
被他厲聲一喝,剛才還叫囂著死戰的將領們,紛紛低下頭,再不敢多言。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早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將訊息送往南京。如今,他只能等。等那位讓他敬畏三分的年輕天子,給他一個決斷。
他不知道皇帝會是何等態度。
是像從前的大明皇帝一般,斥責他惹是生非,令他自行解決?還是息事寧人,預設荷蘭人占據大員?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時,一名親兵匆匆跑了進來。
「大當家!京城來人了!是宮裡的天使!」
鄭芝龍心中一震,立刻道:「快請!」
片刻之後,一名身著司禮監服飾的中年太監,在王承恩親信小太監的陪同下,步入大廳。
「咱家奉萬歲爺之命,特來宣旨。」
為首太監展開一卷明黃聖旨。
鄭芝龍不敢怠慢,當即帶著一眾兄弟將領,跪倒在地。
「福建總兵、靖海伯鄭芝龍,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爾奏報,荷蘭小夷不識天數,竟敢犯我疆土、占我大員,朕心甚怒!」
聽到這第一句,鄭芝龍懸著的心,頓時放下一半。
皇帝,是站在他這邊的!
「大員島乃我大明神聖不可分割之領土,島上寸土皆為王土,島上之民皆為朕之子民!朕絕不容許任何宵小,在大明疆域之上撒野分毫!」
「著鄭芝龍即刻以水師封鎖大員海域,斷其補給,圍而不攻。待朝廷天兵抵達,再行雷霆一擊,務必將入侵之敵盡數殲滅,揚我大明天威!」
「朕已下旨,命工部、兵部日夜趕造新式戰艦、火炮,命神機營精銳演練登陸戰法。兩月之內,朕之無敵艦隊,必抵福建!」
「欽此!」
宣旨太監合上聖旨,上前扶起鄭芝龍。
「鄭總兵,接旨吧。」
「臣……鄭芝龍,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芝龍雙手顫抖接過聖旨,激動得難以言表。
皇帝非但沒有怪罪他,反而要舉全國之力,支援他打這一仗!
新式戰艦!新式火炮!神機營精銳!
這份手筆,實在太大了!
那位年輕的皇帝,竟是真要將這一戰,當成國戰來打!
「鄭總兵,此處還有一封萬歲爺親賜密旨。」
小太監又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信函,遞了過去。
鄭芝龍屏退左右,只留下幾名心腹兄弟,顫抖著拆開密旨。
當他看清上面內容時,呼吸驟然一滯。
「……若此戰功成,加封靖海侯,世襲罔替……授權爾組建大明遠洋艦隊,清剿南洋,凡未經許可之船隻,皆可徵稅……」
「轟!」
鄭芝龍腦中,彷佛十萬道驚雷同時炸響。
他怔怔望著那幾行字,雙眼瞪得如同銅鈴。
靖海侯!世襲罔替!
這已是武將能得到的至高榮耀!
可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後面那句!
組建遠洋艦隊!清剿南洋!代表朝廷徵稅!
這……這是什麼意思?
這分明是皇帝要把整個南洋,都劃給他做地盤!
他鄭芝龍,將不再是亦商亦盜的海上梟雄。
而是大明皇帝親口授權,名正言順的海上之王!
他畢生所求,連做夢都不敢多想的野心,就這麼……成真了?
「大哥?大哥!你怎麼了?」鄭芝虎見他神色不對,連忙開口問道。
「哈哈……哈哈哈哈……」
鄭芝龍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狂喜與激動,甚至帶著幾分淚光。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鄭芝虎的肩膀,用力搖晃。
「傳我將令!」他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所有戰船即刻起錨!所有弟兄全部披甲!」
「告訴所有人,把咱們所有家底都拿出來!火藥、糧草,不必吝嗇!船打沒了,朝廷給造新的!人犧牲了,朝廷給撫恤!」
「從今日起,給老子把大員島圍得水泄不通!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兩個月!」鄭芝龍伸出兩根手指,眼中閃爍著瘋狂光芒,「我們只要撐過兩個月!兩個月後,就是我鄭家一飛沖天、君臨南洋的開始!」
「大哥!我們幹了!」鄭芝虎也被他情緒感染,激動地大吼。
鄭芝龍緊握著手中密旨,彷佛已經看見無數金山銀山,正向他滾滾而來。
荷蘭人?
他此刻,甚至有些感激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紅毛夷了。
若不是他們,自己又怎能得到皇帝如此信任與重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