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機營大營回來後,朱慈烺將自己關在東宮書房,整整一天一夜。
他沒看那本《財政白皮書》,只在一張白紙上,一遍遍地畫著軍營里所見的一切。
那整齊劃一的火槍方陣,那威力無窮的紅夷大炮,那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那一張張士氣高昂的臉龐……
這一切都深深刻進他腦海,哪怕他早已經去過軍營,也算是上陣殺敵,見過血的,可是現在所看到的這一幕,卻還是顛覆了他之前的所有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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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天清晨,他頂著兩隻深深的黑眼圈,捧著那本翻得起毛邊的《財政白皮書》,才再度來到干清宮。
「父皇,兒臣……想明白了。」
朱慈烺聲音沙啞,眼神卻異常明亮。
朱由檢放下手中奏摺,抬眸看他。
「哦?說來聽聽,你想通了什麼?」
「兒臣明白了,錢,就是兵!兵,就是國!」朱慈烺高高舉起白皮書,「這上面寫的從不是枯燥數字,而是能變成火槍、大炮、戰艦的真金白銀!是能讓士兵吃飽穿暖、為國死戰的底氣!也是我大明中興的希望。」
「兒臣也懂了,父皇您為何要不惜一切推行商稅、關稅,甚至是在如今的天下大勢下與天下士紳為敵。田賦能養活的,只是苟延殘喘的舊大明;而商稅、關稅,才能支撐起足以開疆拓土、威服四海的新大明!」
「說得好!」朱由檢欣慰點頭。
孺子可教。
此番軍營之行,算是徹底洗去了朱慈烺腦子裡那些迂腐儒家思想。
「那你覺得,如今的錢,夠用嗎?」朱由檢又拋來一個問題。
朱慈烺一怔。
國庫年入一億五千萬兩,這還不夠用?
他下意識想答「夠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父皇帶他看的那些東西。
神機營五萬新軍換裝新式火銃,至少要五百萬兩。
擴建海軍,第一批福船,又是五百萬兩。
全國編練二十萬神機新軍、三十萬屯墾新軍,還有軍官培養、軍隊糧餉……
再加上重建全國情報網、興修水利、賑濟災民……
每一項,都是吞金的巨獸。
他細細一算,驟然驚出一身冷汗。
國庫那一億五千萬兩,看著是天文數字,可按父皇的宏偉藍圖花起來,竟然……竟有些捉襟見肘!
「父皇……兒臣覺得……不夠。」朱慈烺艱難吐出兩字。
「哈哈哈哈!」朱由檢放聲大笑,「沒錯!不夠!遠遠不夠!」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眼中閃爍著近乎貪婪的光芒。
「朕要練的,不是二十萬新軍,而是五十萬、一百萬!朕要讓大明每一處邊疆,都駐紮著所向披靡的鋼鐵雄師!」
「朕要造的,不是幾十艘福船,而是幾百艘、幾千艘!朕的艦隊,不僅要掃清倭寇、稱霸南洋,還要駛向遙遠的歐羅巴、美洲,去告訴他們,誰才是這世界真正的主人!」
「朕要修的,不只是江南水利!朕要讓黃河不再泛濫,要讓運河貫通南北,要讓鐵路……修遍大明每一個角落!」
朱由檢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敲在朱慈烺心上。
朱慈烺聽得熱血沸騰,又陣陣頭暈目眩。
鐵路?那是什麼東西?
去歐羅巴、美洲?那又是什麼地方?
父皇的腦子裡,到底裝著怎樣一個宏大而瘋狂的世界?
「所以,朕需要錢!需要更多的錢!」朱由檢轉過身,目光灼灼看著他,「烺兒,你告訴朕,錢,還能從哪裡來?」
朱慈烺大腦飛速運轉。
田賦已減,絕不可能再加。
商稅、關稅、鹽稅,經畢自嚴鐵腕整頓,已榨取殆盡。
皇家產業雖日進斗金,卻終究體量有限。
抄家?江南的肥羊,早已基本薅光。
錢……還能從哪裡來?
他看向輿圖,目光下意識落在代表海洋的藍色區域,以及更南方零星的島嶼上。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腦海。
「父皇……是……是海外?」朱慈烺不確定地問。
「對!」朱由檢重重一拍手掌!
他走到朱慈烺身邊,指著地圖上的東南沿海,及更遠處的呂宋(菲律賓)、滿剌加(馬六甲)、舊港(蘇門答臘)。
「你看看這裡!」
「這裡有數不清的香料,有遍地的黃金,還有大明最需要的木材、礦產!」
「過去,我們閉關鎖國,把這些財富拱手讓給紅毛夷(荷蘭人)、佛郎機(葡萄牙人)!他們靠著從家門口搶來的財富養肥自己,造出堅船利炮,反過頭來欺負到我們頭上!」
「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朱由檢語氣滿是不屑與憤怒。
「從今天起,這片大海,朕說了算!」
「朕已下旨,廢除海禁,重開市舶司——這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朕要組建真正的大明皇家海軍!朕要讓鄭芝龍,把他的船隊擴大十倍!」
「朕要的,從不是那點可憐的關稅,而是整個南洋的貿易主導權!所有香料、黃金、象牙,都必須經大明之手交易!朕要制定規則,讓他們用真金白銀,換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
「朕要將整個南洋,變成大明的錢袋子!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巨大錢袋子!」
朱慈烺聽得心神激盪。
他彷佛已看到,無數懸掛大明龍旗的巨艦,航行在蔚藍大海上,滿載財富駛向南京。
這幅畫面,比神機營萬炮齊發,更讓他震撼。
「父皇……兒臣明白了。」朱慈烺鄭重道,「國之利器,在內是強軍,在外便是通商!」
「哈哈哈,孺子可教也!」
朱由檢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這時,王承恩匆匆從殿外走入,神色凝重。
「陛下,福建八百里加急。」
朱由檢笑容收斂。
他接過王承恩遞上的密奏,展開一看,眉頭瞬間皺起。
密奏是鄭芝龍派人送來的。
上面只寫了短短几行字:
「紅毛夷(荷蘭人)艦隊,突襲大員,占我港口,殺我子民。臣已派兵圍剿,然敵船堅炮利,恐非一日可下。懇請陛下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