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東暖閣。
朱由檢將那本剛剛在朝會上頒布的《大明財政與國務白皮書》副本,遞給了站在他面前的太子朱慈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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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烺兒,你拿去,仔仔細細地看,一個字都不要漏掉。三天後,朕要考你。」
「是,父皇。」
朱慈烺恭敬地接過,入手感覺沉甸甸的。他知道,這本冊子裡承載的,不僅僅是文字,更是父皇重塑大明的雄心和智慧。
自從南渡以來,朱慈烺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他親眼看著父皇如何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腐朽的勛貴和朝臣。
他親眼看著父皇如何點石成金,在短短一年內,就將空空如也的國庫,變得堆金積玉。
他親眼看著父皇如何讓江南的百姓,從麻木絕望,變得歡欣鼓舞,將他奉若神明。
父皇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過去十幾年在深宮之中,從書本上學到的一切認知。
他甚至一度覺得,眼前的父皇,已經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時而憂愁、時而暴躁的君父,而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神人。
「父皇……」朱慈烺看著朱由檢,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兒臣有一事不明。」
「說。」
「父皇今日在朝上定下財政預算,軍費獨占四成。兒臣知道,強軍乃是國本。可如此巨大的投入,是否會過重?畢竟北方戰事未開,這般窮兵黷武,會不會引來非議,動搖民心?」
朱慈烺問得很小心,這是標準的儒家儲君思維。重農抑商,輕視武備,強調以德化人。
朱由檢聽到這個問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要的,不是一個只會點頭稱是的傀儡,而是一個會思考、有自己見解的繼承人。
「你覺得,什麼叫『民心』?」朱由檢反問道。
朱慈烺一愣,按照書本上的知識答道:「民心者,百姓之所向也。朝廷施以仁政,百姓安居樂業,則民心歸附。」
「說得不錯,但只說對了一半。」
朱由檢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來。
父子二人走出了暖閣,來到了干清宮外的平台上。
春日的陽光,溫暖和煦。遠處,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整個南京城,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你看這太平景象,」朱由檢指著遠方,「你覺得,它是靠『仁政』兩個字,就能換來的嗎?」
朱慈烺沒有說話。
「是,減稅是仁政,興修水利是仁政,開倉放糧是仁政。這些都能讓百姓念著朝廷的好,這是民心的『里子』。」
朱由檢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凌厲起來。
「但光有里子,沒有『面子』,這民心,就是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過來,就塌了!」
「什麼是『面子』?」朱由檢自問自答,「就是強大的武力!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子民,不受任何人的欺辱!」
「你告訴朕,如果今天,李自成的大軍打過了長江,或者多爾袞的鐵騎踏入了山東。朕的仁政,還有用嗎?那些正在田裡歡呼萬歲的農民,他們能靠手裡的鋤頭,擋住流寇的屠刀和建奴的馬蹄嗎?」
「不能!」朱由檢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們只會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到那個時候,他們不會記得你給他們減了多少稅,他們只會恨你,恨朝廷無能,保護不了他們!」
「所以,軍費,永遠是國之第一要務!朕花出去的每一個銅板,都是在為這太平盛世,買一份保險!」
「朕要讓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有大明的軍隊在,他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種地,做買賣,過自己的好日子!朕要讓他們以自己是大明的子民為榮!」
「這,才是完整的民心!既要有恩惠收買的『里子』,也要有武力保障的『面子』!恩威並施,缺一不可!」
一番話,如同驚雷,在朱慈烺的腦海中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父皇,感覺自己過去十幾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正在被徹底顛覆,然後重塑。
原來,原來治國,是這個樣子的。
原來,仁政和武力,從來都不是對立的。
「你現在,還是覺得朕窮兵黷武嗎?」朱由檢看著他,問道。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對著朱由檢,深深地鞠了一躬。
「兒臣,受教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由衷的敬佩。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
理論說得再多,也不如親眼看一看。
「走吧。」朱由檢說道。
「去哪兒,父皇?」
「去軍營。」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朕帶你去看看,咱們的錢,都花在了什麼地方。朕要讓你親眼看看,我大明未來的倚仗,究竟是什麼樣子。」
半個時辰後。
兩匹快馬,在數十名錦衣衛的護衛下,駛出了南京皇城。
少年的臉上,帶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無法抑制的期待。
他要去親眼看看,父皇口中,那能保大明萬世太平的「面子」,到底是什麼模樣。
南京城外,神機營大營。
這裡早已不是當初破敗的軍營,而是一座規劃嚴整、氣勢恢宏的巨型軍事堡壘。
一排排整齊的營房,寬闊的校場,高聳的瞭望塔,還有遠處靶場傳來的陣陣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鳴聲,無不彰顯著此地的森嚴與強盛。
朱由檢與朱慈烺一行人,在周遇吉、黃得功的親自迎接下踏入營門,朱慈烺瞬間被眼前景象徹底震撼。
校場之上,數萬名士兵分列成數個巨大方陣,進行日常操練。
他們絕非朱慈烺印象中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衛所兵。
眼前每一名士兵,都身著嶄新的鴛鴦戰襖,頭戴鋥亮鐵盔,精神飽滿,眼神銳利如鷹。
他們手中所持,也不再是五花八門的長矛大刀,而是一種造型奇特、通體泛著金屬光澤的火銃。
「神機左營!舉銃!」
隨著一名軍官聲嘶力竭的號令。
「咔嚓!」
最前排數千名士兵,齊刷刷舉起手中火銃,動作乾淨利落,宛若一人操作。
「開火!」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連成一片,化作滾雷在校場上空炸響。
大片白色硝煙瞬間瀰漫開來。
朱慈烺被這浩大聲勢驚得心頭一震,胯下戰馬也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捂著嗡嗡作響的耳朵,透過漸散的硝煙望向遠處靶子。
那是一排排厚重的木製人形靶,距離足有兩百步之遙。
硝煙散盡,朱慈烺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人形靶上密密麻麻布滿彈孔,尤其是胸口位置,幾乎被打成了篩子!
這……這竟是如此恐怖的威力!
「神機左營!後退!中營上前!」
號令聲再次響起。
第一排士兵射擊完畢後,毫無慌亂,邁著整齊步伐退至隊伍後方,開始熟練裝填彈藥。
原本第二排計程車兵,則迅速上前補位。
「舉銃!」
「開火!」
「砰砰砰砰!」
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齊射!
硝煙再度瀰漫,靶子再次被密集彈雨覆蓋。
緊接著,第三排、第四排……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毫無停頓。密集彈雨一波接一波,朝著前方靶子傾瀉不休。
這便是周遇吉奉皇帝旨意練成的「三段擊」戰術改良版——「波浪式」射擊法。
它將整個方陣,化作了一台永不停歇的殺戮機器!
朱慈烺看得目瞪口呆。
他終於明白,為何父皇敢言,神機營五萬新軍,足以對抗十萬乃至二十萬流寇與建奴!
在這毀天滅地般的火力面前,任何血肉之軀、任何騎兵衝鋒,都顯得蒼白無力!
「感覺如何?」朱由檢勒住馬韁,望著身旁臉色發白的兒子,含笑問道。
「父皇……這……便是『崇禎十七年式』火銃?」朱慈烺聲音微顫。
「沒錯。」朱由檢點頭,語氣滿是自豪,「射程兩百步,三分鐘可發射五次。經特殊訓練的精銳,速度還能更快!」
「這還只是步兵。」朱由檢揚鞭指向校場另一側。
那裡停放著數十門黑黝黝、炮口粗過碗口的大傢伙。
「那是『神威大將軍』野戰炮。有效射程八百步,可發射實心彈、霰彈與開花彈。一個炮組,五分鐘能發射三輪。」
「有這兩樣利器在手,你覺得多爾袞的八旗鐵騎,還敢耀武揚威嗎?」
朱慈烺艱難咽了口唾沫,緩緩搖頭。
無法想像,當成千上萬支火銃、數百門大炮同時怒吼,會是怎樣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
「父皇……兒臣明白了。」朱慈烺眼中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兒臣終於懂了,您為何要將四成國庫收入投入軍中了。」
「這花的不是錢,是在鑄造我大明的鋼鐵長城!」
「哈哈哈,說得好!」朱由檢開懷大笑,「走,朕再帶你看些好東西!」
朱由檢調轉馬頭,帶著朱慈烺,在周遇吉、黃得功陪同下,走向軍營後勤區域。
眾人先參觀了伙房。
巨大營帳內,幾十口大鍋熱氣騰騰。鍋里燉著大塊豬肉與蘿蔔,香氣撲鼻;案板旁,堆著如山般的白面饅頭。
黃得功咧開大嘴,自豪道:「陛下,按您的吩咐,如今神機營頓頓有乾飯,三天一頓肉!這伙食,比京城裡那些老爺們吃的都好!」
朱慈烺望著士兵們臉上洋溢的滿足與幸福,心頭再度震顫。
父皇不僅給了他們最鋒利的武器,更給了他們最好的生活。
接著,眾人又去了軍醫院。
十幾名從民間高薪聘請的郎中,正為訓練中受傷計程車兵處理傷口。傷藥、繃帶、烈酒……一應俱全。
一名軍醫向皇帝奏報,得益於充足藥品與及時救治,如今營中士兵的傷病死亡率,已降至極低。
最後,眾人來到一座巨大的倉庫前。
周遇吉親自推開大門。
「陛下,太子殿下,請看!」
朱慈烺探頭望去,瞬間屏住呼吸。
倉庫內,一排排貨架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箱箱嶄新的「崇禎二年式」火銃、一捆捆保養得油光鋥亮的長刀、一面面嶄新的盾牌,還有堆積如山的鎧甲與箭矢。
倉庫最深處,是碼成小山般的一箱箱封裝好的火藥與彈丸。
「陛下,這裡的軍械,足以裝備三萬大軍!而且兵工廠那邊,每月還有源源不斷的新貨送來!」周遇吉語氣滿是底氣。
朱由檢望著這一切,心中豪情萬丈。
他轉頭看向已被震撼得說不出話的朱慈烺,緩緩道:
「看到了嗎,烺兒?」
「精良的武器,充足的糧餉,完備的後勤,高昂計程車氣……」
「這,就是朕的軍隊!」
「這,就是我大明,敢於向天下一切敵人宣戰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