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後，朱由檢沒有回後宮，徑直去了武英殿。
他只留下了兩個人。
一個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也是他最信任的家奴，王承恩。
另一個，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吳孟明。
武英殿內再無旁人，氣氛肅殺。
朱由檢沒有落座，負手立在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凝視北方版圖，久久不語。
王承恩與吳孟明垂手站在他身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們清楚，皇帝在朝堂上宣布的一切，都只是擺在明面上的陽謀。而此刻要商議的，才是真正藏在水面之下的要事。
過了許久，朱由檢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今日在朝上，朕又是發錢，又是放權，你們說，那些文武百官，心裡在想些什麼？」
王承恩心思縝密，思索片刻，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奴婢以為，百官心中，定然以震撼與敬畏居多。陛下以雷霆之勢充盈國庫，又以千金重賞激勵三軍，此等胸襟魄力，亘古未有。他們……應當是心服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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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服口服？」朱由檢冷笑一聲，「他們服的，是朕手裡的刀，是國庫里的銀子。一旦朕的刀鈍了，銀子沒了，他們立刻便會變回原形。」
「朕，從不相信人性。」
這句話，讓王承恩和吳孟明心頭皆是一寒。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二人。
「一支軍隊，就算兵器再精良，糧餉再充足，若是成了瞎子聾子，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走到吳孟明面前，一字一頓道：「吳孟明，朕問你，如今的錦衣衛，能否讓朕做到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吳孟明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惶恐道：「臣……臣無能！如今錦衣衛耳目多在江南一帶，對北方流寇、關外建奴的動向，所知甚少，情報往往滯後數月，不堪大用！請陛下治罪！」
這並非他推卸責任，而是事實。
崇禎朝末年，朝廷統治力急劇下滑，錦衣衛與東廠這兩個曾令百官聞風喪膽的特務機構，早已腐朽不堪。尤其在北方，隨著李自成勢力坐大、明軍節節敗退，大量衛所、驛站淪陷，情報網路幾乎被徹底摧毀。
「朕不治你的罪。」朱由檢語氣平靜，「朕知道，這並非你一人之責。爛掉的，是整個根基。」
他伸手將吳孟明扶起。
「但從今日起，朕命你，把這爛掉的根基，重新刨出，換上新骨！」
朱由檢的眼神驟然熾熱：「朕要重建大明的情報體系！一個全新、高效，只忠於朕一人的情報體系！」
「朕要的，不是一個只能在南京城內打探官員私事的錦衣衛。朕要的，是一張網！一張覆蓋天下的天羅地網！」
「朕要重建全國驛傳體系！」朱由檢聲音斬釘截鐵，「但絕非從前那般腐朽，被各級官吏用來走私、傳遞私訊的驛站！」
「朕要建立兩套體系！」
他伸出兩根手指。
「一為『明』。重建官方驛站，定名『大明郵傳』。它不僅負責傳遞官方文書，更對民間開放，允許百姓、商人付費使用，傳遞信件、運送貨物。給朕把它做成一門能盈利的生意，讓它自給自足，甚至為國庫創收！」
王承恩與吳孟明聽得怔住。
讓驛站對民間開放，做成生意？這……簡直聞所未聞！
「二為『暗』！」朱由檢眼神愈發幽深，「在大明郵傳的掩護之下，由你吳孟明親自負責，挑選最精銳、最忠誠的錦衣衛校尉，建立一條秘密情報專線！此線不傳遞任何官方文書，只傳遞情報！」
「朕命你，用最快的駿馬，最可靠的人手，在沿途設立秘密據點，人換馬不換，馬換人不歇！朕要北京至南京的緊急軍情，五日之內，必須送到朕的案頭！」
「朕要你，把探子撒出去！撒到李自成軍中，撒到多爾袞帳下，撒到蒙古部落里，撒到西域城邦中，甚至……撒到那些西洋人的船上！」
朱由檢眼中，閃爍著近乎偏執的鋒芒。
「朕要知道李自成每日所思，每餐所食！」
「朕要知道多爾袞下一步兵鋒指向何處，他的弱點何在！」
「朕要洞悉天下所有風吹草動！朕的耳目，必須遍布天下！」
王承恩與吳孟明，被皇帝這宏大而決絕的計劃徹底震懾。
這早已不是重建，而是要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至極的情報體系！
「陛下……此事……耗費巨大，恐怕……」吳孟明艱難開口。搭建這樣一張情報網，所需人力、物力、財力，難以估量。
「錢，不是問題。」
朱由檢打斷他，轉身走到書案之後，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一本冊子，扔給王承恩。
「這是朕的內帑帳本。」
王承恩顫抖著手翻開，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
冊上清晰記載：查抄江南勛貴、鹽商、貪官所得，共計白銀兩千一百萬兩，黃金一百三十萬兩，各類珍寶古玩、田產商鋪，不計其數！
這……便是皇帝的私房錢！
一筆比此前整個大明國庫還要充裕的私房錢！
朱由檢看著二人震驚的神情，淡淡道：「朕撥給你們白銀五百萬兩，作為啟動資金，全部從內帑支取，不經過戶部。朕給你們絕對權力，人手可自行挑選，事務可自行處置。朕只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一年之內，朕要這張網，初具雛形！」
「臣（奴婢），領旨！」
吳孟明與王承恩再無半分猶豫，重重叩拜在地。
他們明白，皇帝將自己最隱秘、也最倚重的權力，交到了他們手中。
從今日起，他們將為這位帝王，編織一張籠罩天下、由金錢與忠誠鑄就的巨網。而他們，便是這蛛網核心，最關鍵的執棋人。
朱由檢看著跪地的二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軍隊是拳頭，財政是血液，而情報，便是他的眼耳。
如今，這三樣東西，他已盡數握在手中。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輿圖之上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