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站在將台之上，望著校場上一片片整齊劃一的鴛鴦戰襖，聽著震耳欲聾的火銃轟鳴，心中的豪情壯志幾乎要滿溢位來。
這，才是他想要的軍隊。
用銀子與最先進的技術武裝到牙齒，以鐵一般的紀律熔鑄而成的殺戮機器。
他帶著太子朱慈烺巡視軍營，檢查伙食，又前往龍江船廠。
看著那一艘艘如同史前巨獸骨架般的新式福船龍骨，他心中的底氣越來越足。
錢，糧，兵，器。
這四樣東西，他如今一樣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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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財賦被他以雷霆手段牢牢攥在手中，南洋的糧食源源不斷運來，新軍日夜操練，新式火器與戰艦也在加緊趕製。
一切，都在朝著他預想中最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當他回到干清宮，面對堆積如山的奏摺與戶部剛剛呈上來的帳目時，一股煩躁再次湧上心頭。
「陛下，這是自清田、開海、征繳商稅以來，南京戶部所轄各項進項的總帳。截至昨日，國庫存銀共計三千八百六十萬兩，各類糧草合計二百七十萬石……」
戶部尚書倪元璐的聲音里，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激動。
這個數字，在大明立國以來的任何時期，都是足以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奇蹟。
可朱由檢看著那本厚厚的帳冊，眉頭卻越皺越緊。
三千八百六十萬兩。
聽起來是個天文數字。
但朱由檢心裡清楚，這筆錢，大半都是一次性收入。
抄沒勛貴、清繳鹽商，這些都是寅吃卯糧的買賣，做一次尚可，卻無法長久。
真正能形成穩定收入的，是士紳一體納糧的田賦，是新開的商稅、海稅，以及官營織造、陶瓷等產業。
可眼下的問題是，所有錢財全都混在一起，堆在國庫里。
今日要練新軍，從國庫撥一百萬兩。明日要造戰艦，又從國庫支五十萬兩。
後天周皇后說宮中用度緊張，他還得批條子，讓戶部撥幾萬兩銀子。
亂！太亂了！
這簡直就是一筆糊塗帳。
就連他自己用錢，都要經過戶部之手，要看倪元璐這些文官的臉色。雖說如今沒人敢忤逆他，但這種制度本身，就是巨大的隱患。
更重要的是，他身為穿越者，深知「公私分明」的重要性。
皇帝的錢與國家的錢混為一談，是滋生腐敗與內耗的溫床。
歷史上多少皇帝，為了修園建殿掏空國庫，導致國家危難之際拿不出錢救命。
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他必須建立一套全新的、權責清晰、公私分明的財政體系。
「倪愛卿。」朱由檢放下帳本，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在。」倪元璐躬身應道。
「朕在想一件事。」朱由檢緩緩開口，「自古以來，天下之財，皆為君有。國庫的錢，便是朕的錢，朕的錢，也等同於國庫的錢。你覺得，這話說得有理嗎？」
倪元璐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又頗為刁鑽。
從法理上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帝擁有一切，本就是天經地義。
可他望著皇帝深邃的眼神，心知這絕不是一次尋常的考問。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道：「陛下，此乃萬古不易之理。只是，聖君治國，亦當有道。國庫之財，取之於民，應用之於民，方能長治久安。」
「說得好。」朱由檢點了點頭，「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可如何才能保證，這筆錢真正用在『民』的身上，而非被朕，或是朕的後世子孫，拿去修建幾座園林、幾處道觀，便揮霍一空？」
倪元璐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話，太過誅心！
歷朝歷代的皇帝，誰沒有私心？誰不曾動用國庫錢財，滿足一己私慾？嘉靖皇帝為煉丹耗費多少銀兩？萬曆皇帝為修自己的陵墓，又掏空多少國庫？
這些事，眾人心中有數，可誰敢擺在檯面上說？
「陛下……陛下聖明，一心為公，斷不會如此……」倪元璐結結巴巴地說道。
「朕不會，可朕的兒子、朕的孫子呢？誰能保證？」朱由檢的語氣陡然嚴厲，「制度，才是根本！朕要立一個規矩，一個萬世不移的規矩！」
他站起身，在大殿內來回踱步，聲音鏗鏘有力。
「從今日起，朕要將大明的財政，一分為二！」
「設立國庫與內庫！」
「國庫，由戶部掌管，天下田賦、商稅、關稅、鹽稅等所有正項收入，悉數歸入國庫。其用度，只准用於軍國大事、百官俸祿、興修水利、賑濟災民等公事！每一筆支出，都必須有明確預算，事後要有詳盡核銷。朕，非經朝會大臣合議，不得擅自動用國庫一分一毫！」
倪元璐的眼睛瞬間瞪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竟要自縛手腳？
將國家的錢袋，完全交由外朝臣子監管！
這意味著，皇帝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花錢。
「那……那內庫呢？」倪元璐顫聲問道。
朱由檢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內庫，便是朕的私房錢！」
「這筆錢，用來做什麼？」朱由檢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用來賞賜有功之臣，用來撫恤陣亡將士家屬，用來支援講武堂、兵仗局的機密研究，用來支付朕的宮中用度，以及……用來做一些國庫不方便出面，卻又必須要做的事情！」
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國庫與內帑分開，表面上看，皇帝放棄了對國家主要財政的直接控制權，贏得百官擁戴與清正名聲。
可實際上，他透過設立內庫，建立了一個完全獨立於外朝經濟體系、只聽命於他一人的「第二財政」！
這筆錢數額巨大，來源穩定，用途靈活，不受任何監管。
皇帝可用這筆錢，隨心所欲地收買人心，培養私人勢力。
更可怕的足那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這些事若走國庫帳目，必然留下痕跡，引發朝堂爭議。可動用內庫錢財，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唯有皇帝一人知曉。
這等於給了皇帝一柄無形卻鋒利無比的利劍！
想通這一層，倪元璐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望著眼前的皇帝，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敬畏。
「陛下……聖明！」倪元璐深深地拜了下去。
「你明白就好。」朱由檢坐回龍椅，神色恢復平靜，「此事，就這麼定了。你回去之後，立刻與畢自嚴，還有司禮監那邊，商議出具體章程。朕要三天之內，看到成文的制度。要明確國庫與內庫的收入來源、管理辦法、審計流程。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朕的錢，和國家的錢，是兩碼事。朕，要為大明，立下萬年不易的財政根基！」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