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帑與國庫分離的制度,以一種超乎想像的順利程度推行了下去。
訊息一出,整個南京官場先是震驚,繼而便是狂喜。
尤其是以倪元璐為首的文官集團,簡直像是過節一般。
皇帝自縛手腳,將錢袋子交給外朝監管,這是何等的聖君氣象?這意味著,他們這些戶部官員的權力大大增加。今後國家的每一筆開銷,都要經過他們之手,連皇帝都不能隨意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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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是文官政治的巔峰理想!
至於皇帝設立的那個「內帑」,在大多數官員看來,不過是皇帝為保全體面,給自己留的一點零花錢罷了。五百萬兩銀子聽著不少,可跟每年數千萬兩的國庫收入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朱由檢真正想要的,是一個不受任何約束、可以隨心所欲動用的「第二財政」。
朱由檢看著朝堂上那些興高采烈的文官,心中只是冷笑。
一群短視之輩。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用放棄一部分「明面上的權力」,換取一個更強大、更隱秘的「實際權力」。
等你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朕的內帑,早已變成一個你們無法想像的龐然大物。
財政的根基已經打好,接下來,就該清理這套已經爛到根子裡的官僚體系了。
這些天,畢自嚴的稅務總局和王承恩的錦衣衛,可不是只在數錢。
當初清查揚州鹽商,順藤摸瓜,牽扯出一張遍布江南官場的巨大貪腐網路。整頓漕運時,黃得功在臨清殺得人頭滾滾,也抄出了大量行賄帳本。還有南京勛貴們為保命交上來的「認罪書」,更是指名道姓,供出了一大批曾收受他們好處的官員。
這些名單和證據,此刻全都匯總在朱由檢的御案之上。
足足三大本,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與罪行。
「王承恩。」朱由檢淡淡開口。
「奴婢在。」王承恩悄無聲息從陰影中走出。
「把這份名單上,吏部、兵部、工部、順天府……所有在南京有品級的官員,一共三十七人,給朕圈出來。」
王承恩拿起硃筆,對著名單一筆一筆勾畫。他的手很穩,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三十七人!
一次性要動三十七個有品級的官員!
這其中,甚至還包括兩名侍郎、五名郎中!
這已經不是敲打,這是赤裸裸的大清洗!一場官場大地震,即將在南京爆發!
「陛下,這……這麼多人,會不會動靜太大了?而且其中有些人,背後牽扯朝中重臣,若是……」王承恩忍不住提醒。
「牽扯?」朱由檢冷笑一聲,「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在這大明,誰也保不住他們!朕要殺的,就是要讓他們背後的人,不敢再伸手,不敢再把國之重器,當成自家的生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皇城外那一片繁華景象。
「朕給過他們機會。朕清算錢謙益的時候,給過他們機會。朕整頓五城兵馬司的時候,給過他們機會。朕甚至燒掉了皇莊的帳本,給了他們最後一次機會。」
「可他們呢?他們把朕的仁慈,當成了軟弱!他們以為,朕的刀,只敢砍向那些沒有根基計程車紳與勛貴。」
「今天,朕就要讓他們看看,朕的刀,到底有多快!多利!」
朱由檢轉過身,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寒光。
「傳朕旨意,明日大朝會,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必須到場!一個都不能少!」
「遵旨!」
……
次日,奉天殿。
天還未亮,文武百官便已齊聚殿前廣場。
氣氛,詭異得凝重。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昨日傍晚,錦衣衛傾巢而出,封鎖內城九門,全城戒嚴。皇帝的儀仗,也比往日更加森嚴。
當朱由檢身著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翼善冠出現在御座之上時,整個大殿的溫度彷佛都下降了幾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卻掩蓋不住百官心中的忐忑。
朱由檢面無表情,抬了抬手:「眾卿平身。」
他沒有半句開場白,只是淡淡對身旁的王承恩道:「念。」
王承恩展開一卷明黃聖旨,尖利的嗓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吏部右侍郎,秦時月!」
第一個名字被念出,站在前排的吏部尚書臉色瞬間慘白。秦時月是他的副手,也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
「收受揚州鹽商汪朝宗賄銀三萬兩,為其子謀取江南織造局肥缺,致使官營絲綢外流,國庫虧空!」
「兵部郎中,趙無極!」
「勾結臨清衛指揮使徐英,倒賣軍械,侵吞糧餉,致使臨清衛軍備廢弛,士卒饑寒!」
「工部員外郎,孫承志!」
「在龍江船廠建造新式福船專案中,偷工減料,以次充好,收受木材商人賄賂白銀八千兩!」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
每一聲,都伴隨著一陣驚呼和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響。
被點到名的官員,一個個面如死灰,癱軟在地。有人還想狡辯,卻被身旁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死死按住,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站在佇列中的官員們,人人自危。
他們驚恐地發現,被點名之人,幾乎涵蓋了朝廷每一個要害部門。而且他們的罪名,樁樁件件,都與皇帝近期推行的幾項新政息息相關。
這說明什麼?
說明皇帝早就布下了一張天羅地網!
他推行新政的每一步,既是在興利,也是在釣魚!所有敢在這些新政上伸手的人,全被他記錄在案,如今,到了收網的時候!
當第三十七個名字——順天府府丞李道然,因收受賄賂、包庇城中惡霸、阻撓清田工作而被點名後,王承恩合上了聖旨。
整個大殿,死一般寂靜。
三十七名官員,像死狗一般被錦衣衛拖在冰冷的地磚上。
朱由檢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百官。
每一個與他對視的官員,都嚇得慌忙低頭,不敢直視那如同實質般的殺氣。
「眾卿,都看到了嗎?」朱由檢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就是我大明的蛀蟲!國庫的銀子,前線的糧餉,將士的性命,百姓的血汗,就是被這些人一口一口吞噬掉!」
「朕在前方為國續命,他們在後方挖朕的根基!」
「朕問你們,這樣的人,該不該殺?!」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震殿宇。
「該殺!!」
以黃得功為首的武將集團,率先怒吼出聲。他們常年鎮守邊疆,最恨後方拖後腿的文官。
文官們則噤若寒蟬,無人敢言。
「好!」朱由檢一拍龍椅扶手,「王承恩,傳朕旨意!」
「秦時月、趙無極、孫承志……等十七名主犯,罪大惡極,動搖國本,即刻押赴午門,斬立決!家產全部抄沒,家人男丁發配遼東,女眷送入教坊司!」
「其餘二十人,革除一切功名,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
「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敢動朕的新政,敢挖大明的牆角,是什麼下場!」
「遵旨!」
錦衣衛齊聲應喝,拖著三十七個哭嚎求饒的官員,往殿外走去。
一時間,奉天殿宛若人間地獄。
求饒聲,哭喊聲,咒罵聲,不絕於耳。
可朱由檢只是冷冷看著,眼神沒有半分波動。
他就是要用這三十七顆血淋淋的人頭,震懾整個官場。
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時代變了。
過去那種官官相護、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現在,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當最後一名官員被拖出大殿,殿內終於重歸安靜。可空氣中那濃烈的血腥味與恐懼感,卻久久不散。
剩下的官員們,一個個低著頭,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