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揚州一夜風雨

  畢自嚴的命令一下,整個揚州城頓時風聲鶴唳。

  數百名錦衣衛與東廠番子,如狼似虎地撲向城內各大商鋪。他們不抓人,也不封店,只搬著一箱箱帳本往外走。

  「奉稅務總局畢大人令,核查帳目,穩定物價,閒雜人等退避!」

  一時間,揚州城內人心惶惶。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掌柜們,此刻都低眉順眼,陪著笑臉,眼睜睜看著店裡最核心的機密被搬走,連一句異議都不敢提。

  訊息傳到汪朝宗府上,八大鹽商再次聚首,這一次,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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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他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馬承蔭的聲音不住發抖,「他不是來查鹽稅的嗎?怎麼跑去查抄米鋪和布莊的帳本了?」

  「蠢貨!」汪朝宗一巴掌拍在桌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他這是在抄我們的後路!」

  「我們的銀子,有多少投在這些店鋪里?我們的私鹽,有多少是透過這些渠道銷出去的?帳本一被查,一切都完了!」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一個個面如死灰。

  他們本以為核心帳目藏得天衣無縫,卻忘了這些外圍產業,處處都是破綻。

  「汪總商,現在怎麼辦?不能再等了!」范玉宸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再等下去,不等他動手,我們自己就先亂了!」

  汪朝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清楚,畢自嚴這一招,已經徹底打亂了他的部署。眼下,他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可走。

  「傳我的話,讓漕幫的兄弟們今晚就動手!」汪朝宗眼中凶光畢露,「告訴周扒皮,讓他把巡防營的人調開。今晚,我要讓那個姓畢的,和他手下的鷹犬,全都葬身在驛館裡!」

  「事成之後,我們八家湊出一百萬兩銀子,一半給漕幫,一半給周扒皮!就說欽差在揚州城內不幸遭遇水匪,以身殉國!到時候朝廷再派人來,也查不出什麼!」

  這是徹徹底底的狗急跳牆,等同於公開造反!

  眾人聽得心驚膽戰,可事到如今,他們早已沒有別的選擇。不殺畢自嚴,死的就是他們自己。

  「好!就這麼幹!」馬承蔭一咬牙,惡狠狠地說道。

  ……

  深夜,驛館之內依舊燈火通明。

  畢自嚴坐在堂中,慢悠悠地品著茶。他面前的院子裡,堆滿了小山般的帳本,幾十名戶部調來的老吏,正緊張地核對著。

  「大人,查到了!」一個老吏舉著一本帳冊,興奮地快步走來,「城西『德盛祥』米行,上個月從汪家名下的漕船上接收了三千石『私米』,帳上卻只記了一千石。多出來的兩千石,根本不是米,而是鹽!他們用米價掩蓋鹽價,偷逃稅款!」

  「大人,這裡也查到了!『錦繡閣』布莊,名義上是從松江進了一批上等絲綢,可實際上貨物來自海上,是鄭家船隊走私進來的違禁品!」

  「大人……」

  一條條線索被翻出,一張由鹽商、漕幫、地方官員共同編織的走私貪腐巨網,在這些看似無關的帳本中,漸漸顯露清晰輪廓。

  畢自嚴聽著匯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都記下來。把所有相關的名字、時間、地點,一一對應清楚。」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便是兵器碰撞與慘叫之聲。

  「怎麼回事?」畢自嚴眉頭一皺。

  錦衣衛千戶快步沖了進來,臉色凝重:「大人,漕幫的人動手了!至少上千人,已經把驛館團團圍住!」

  「哦?終於來了。」畢自嚴不驚反笑,「周扒皮那邊呢?巡防營有何動靜?」

  「沒有動靜,城裡一片死寂,巡防營如同死了一般。」

  「好,好得很!」畢自嚴站起身,取下牆上的佩刀,「看來,魚兒已經全部入網了。」

  他走到門口,望著外面火光沖天、喊殺震天。無數手持刀械的漕幫分子,正如同潮水一般湧向驛館。

  驛館內的錦衣衛與東廠番子雖精銳,可人數處於絕對劣勢,已被壓縮到院中,結成小型防禦陣型苦苦支撐。

  「大人,我們快撐不住了!賊人太多!」一名渾身是血的錦衣衛百戶嘶吼道。

  「慌什麼!」畢自嚴厲喝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院落。

  他拔出佩刀,緩步走到陣前,面對洶湧人潮,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一群烏合之眾,也敢在欽差面前放肆!」

  他猛地將手中帳冊擲在地上,用刀尖指著其中一行字,對著外面厲聲大喝:「漕幫龍頭張大海!你可知罪!你私設碼頭,勒索商船,販賣私鹽,樁樁件件,皆記錄在此!今日你若退去,本官或可饒你一命!若再執迷不悟,定叫你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他的聲音,在火光與喊殺聲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外面的漕幫眾人被這一喝鎮住,攻勢不由得一緩。

  帶頭的張大海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看到畢自嚴手中的帳冊,心中也是一驚。可他仗著人多,依舊色厲內荏地吼道:「少他娘的廢話!兄弟們,給我上!砍了他,賞銀萬兩!」

  「找死!」畢自嚴眼中殺機一閃。

  就在此時,驛館外突然傳來更加密集的馬蹄聲與整齊的腳步聲。

  「神機營辦案!閒雜人等退避!反抗者,格殺勿論!」

  一支支黑洞洞的火銃,從黑暗中探出,對準了將驛館圍得水泄不通的漕幫眾人。

  火光映照下,數千名身穿鴛鴦戰襖、手持新式火銃的神機營士兵,已將整個街區徹底封鎖。為首大將,正是從南京城外軍營星夜趕來的京營總兵周遇吉!

  漕幫眾人全都傻了眼。他們萬萬想不到,揚州城內,竟會突然冒出一支京城精銳官軍!

  「開火!」

  周遇吉面無表情地揮下手臂。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銃聲如同炒豆般炸響。驛館門前瞬間騰起一片血霧,沖在最前面的上百名漕幫分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密集鉛彈打成篩子,齊刷刷倒了下去。

  這血腥一幕,徹底擊潰了漕幫眾人的心理防線。

  「官軍!是官軍!」

  「跑啊!」

  餘下之人發一聲喊,紛紛扔下兵器掉頭就逃。可他們哪裡跑得過嚴陣以待的官軍,迎接他們的,是第二輪、第三輪無情齊射。

  喊殺聲,轉瞬變成慘叫聲與求饒聲。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上千名漕幫分子死的死、傷的傷、跪地投降的跪地投降。那個不可一世的龍頭張大海,也被亂軍砍翻在地,當場活捉。

  周遇吉翻身下馬,走到畢自嚴面前拱手道:「畢大人,末將來遲,讓大人受驚了。」

  畢自嚴收刀入鞘,淡淡開口:「周總兵來得正是時候,一條大魚,都沒跑掉。」

  他看了一眼被拖到面前、早已嚇得屎尿齊流的張大海,冷笑道:「現在,可以去收網了。」

  他轉身對錦衣衛千戶下令:「立刻帶人,包圍汪朝宗、馬承蔭等八家鹽商府邸!封鎖揚州知府衙門!一個人,都不許放跑!」

  「是!」

  錦衣衛與東廠番子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