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瘦西湖畔,一座占地廣闊、亭台樓閣精美絕倫的園林之內。
這裡是兩淮鹽務總商汪朝宗的府邸。
此刻,園中最核心的四照堂內,正聚集著七八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商人。他們,便是掌控著整個大明鹽業命脈的八大鹽商。
「汪總商,南京傳來的訊息到底準不準?那皇帝老兒,真要對我們下手了?」一個身材肥胖的商人焦躁地用絲綢手帕擦著額頭的汗,他叫馬承蔭,是八大鹽商中資歷最淺、行事卻最為囂張的一個。
坐在主位上的汪朝宗,年約五旬,面容儒雅,看上去更像個飽讀詩書的大學士,而非商人。他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急什麼?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人頂著。朝廷要收商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向來雷聲大、雨點小,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
「這次不一樣啊!」另一位黃姓鹽商憂心忡忡地開口,「聽說皇帝在南京殺得人頭滾滾,東林黨那幫清流,說殺就殺了;魏國公那樣的開國勛貴,說抄家就抄家了。這次派來的稅務總局總督畢自嚴,是出了名的酷吏,外號『畢剝皮』,落在他手裡,不死也得脫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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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剝皮?」汪朝宗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無非是想多要點銀子罷了。這天下,有嫌銀子燙手的官嗎?他畢自嚴是酷吏,難道就不是人了?是人,就有價碼。」
他放下茶杯,環視眾人:「我已經派人去打聽了。這個畢自嚴,帶著幾百名錦衣衛,已經到了揚州,就住在城南驛館,閉門不出。依我看,他這是在等我們上門。」
馬承蔭眼睛一亮:「汪總商的意思是……?」
「老規矩。」汪朝宗淡淡地吐出三個字,「他要錢,我們給他錢;他要女人,我們給他送去揚州最美的瘦馬;他要功勞,我們也可以配合他,交一部分稅上去,讓他好回京交差。只要把他餵飽了,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還是汪總商高明!」眾人紛紛附和,臉上的憂色也消散了不少。
在他們看來,天下的官都是一個德行。所謂清廉,不過是價碼沒給到位罷了。一個從南京來的京官,人生地不熟,還能翻了天不成?
「這件事,就交給老四去辦。」汪朝宗看向一個面容精明的商人,「你去和他打交道,探探他的底,看看他胃口有多大。記住,姿態要放低,銀子要給足,務必讓他感受到我們揚州商人的『誠意』。」
「大哥放心,交給我了!」那商人拍著胸脯保證道。
……
第二天,一頂華麗的轎子,在一眾家丁的簇擁下,停在了城南驛館門口。
鹽商范老四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堆著謙卑的笑容,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子,走上前去。
「煩請通報一聲,揚州鹽商范玉宸,求見畢大人。」
驛館門口守衛的錦衣衛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大人有令,一概不見。」
范玉宸也不生氣,從袖子裡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悄悄塞了過去:「這位軍爺,小的一點心意,還請軍爺行個方便,通融則個。」
那錦衣衛低頭看了一眼銀票,眼神微動,卻還是搖了搖頭:「說了不見,就是不見。拿回去。」
范玉宸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有些詫異。這錦衣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油鹽不進了?
他眼珠一轉,又掏出五張銀票,足足五百兩,堆笑道:「軍爺,您再通融通融?我們東家一片誠心,絕無惡意。」
那錦衣衛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卻還是咬牙將銀票推了回來:「規矩就是規矩。你再糾纏,休怪我們不客氣!」
范玉宸這下是真的吃驚了。
連看門的錦衣衛都收買不了,這個畢自嚴,難道真是個鐵打的?
他不敢再糾纏,只得悻悻退了回來,將情況如實回報給汪朝宗。
汪朝宗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看來,這個畢剝皮,胃口不小啊。」他沉吟道,「他這是嫌我們送上門的禮太輕,要親自來拿個大的。」
「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等著他來抄家吧?」馬承蔭急道。
「不急。」汪朝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不是閉門不出嗎?那就讓他永遠出不來!揚州城裡,可不止有我們這些商人。」
他壓低聲音:「去,聯絡漕幫龍頭,還有府衙的周大人。就說南京來的欽差,要斷大家的財路。我們出銀子,他們出人。我就不信,他畢自嚴長了三頭六臂,還能在揚州城裡橫著走!」
……
就在汪朝宗等人密謀之際,驛館之內,畢自嚴正聽著手下匯報。
「大人,范玉宸來了,被兄弟們擋回去了。他想塞銀子,兄弟們沒敢收。」錦衣衛千戶稟報導。
「嗯,做得好。」畢自嚴點了點頭,臉上毫無波瀾。
「大人,我們的人已經查到,汪朝宗那伙人正在聯絡漕幫和揚州知府周扒皮,似乎想對我們不利。」東廠檔頭陰惻惻地說道。
「意料之中。」畢自嚴冷笑一聲,「他們要是不動,我還真不好下手。既然他們自己要往刀口上撞,那就省了我的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繁華的揚州城。
「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繼續盯著,把他們所有接觸的人、說過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另外,去查抄城中所有米行、布莊的帳本,就說奉旨核查物價。動靜搞大一點,讓全城人都知道。」
「大人,我們不是來查鹽稅的嗎?怎麼查起米行布莊了?」錦衣衛千戶不解地問道。
畢自嚴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痴。
「你懂什麼?這叫敲山震虎,也叫打草驚蛇。鹽商根基深,帳本藏得也隱秘,硬查是查不出來的。但他們的財富,總要透過各種渠道洗白。米行、布莊、當鋪、錢莊……這些都是他們的外圍產業。我們先從外圍下手,把水攪渾,他們自然會露出馬腳。」
「而且,我們查米行布莊,他們會以為我們的目標不是他們,從而放鬆警惕。等他們以為我們是沖著別人去的時候,再給他們致命一擊!」
「更重要的是,」畢自嚴的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我要讓揚州知府周扒皮,還有那個漕幫龍頭,自己跳出來。他們和鹽商勾結的證據,就藏在這些帳本里。他們越是想掩蓋,就越會暴露。」
「高!大人實在是高!」錦衣衛千戶和東廠檔頭恍然大悟,連忙連聲恭維。
畢自嚴沒有理會他們,目光已經投向了汪朝宗府邸的方向。
「汪朝宗……希望你的骨頭,能比錢謙益硬一點。否則,就太沒意思了。」
鹽商們以為自己是獵人,正在精心布置陷阱。
殊不知,在畢自嚴眼中,他們都只是一群早已落入網中的魚,唯一的區別,不過是何時收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