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祭旗

  臨清,運河碼頭。

  往日裡帆檣林立、人聲鼎沸的碼頭,今日卻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中央,臨時搭建起一座高台,上面豎著十幾根碗口粗的木樁。

  高台四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黃得功麾下的精銳士卒。更遠處,則是被勒令前來觀刑的臨清百姓,黑壓壓的一片,卻無人敢大聲喧譁,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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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三刻,烈日當空。

  隨著一聲炮響,一隊長長的囚車,在兵丁的押解下,緩緩駛向碼頭。

  為首的一輛囚車裡,關著的正是昔日裡在臨清作威作福的衛所指揮使,徐英。

  此刻的徐英,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他身穿囚服,披頭散髮,臉上滿是污垢與絕望。當他看到碼頭那座高聳的刑台時,整個人都癱軟下去,發瘋似的搖晃著囚車的欄杆。

  「冤枉!本官是冤枉的!黃得功,你公報私仇!我要見史部堂!我要見史大人!」

  然而,他的嘶吼,在肅殺的軍陣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黃得功身披重甲,端坐於監斬台上,面沉如水。他身邊,站著幾個面色同樣難看的臨清地方官員,他們是被黃得功強行「請」來觀刑的。

  囚車抵達刑台,徐英及其十餘名核心黨羽被兵丁拖曳而下,押上高台,死死地綁在木樁上。

  一名書記官走上台,展開一卷黃麻紙,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宣讀著徐英等人的罪狀。

  「臨清衛指揮使徐英,勾結漕幫,私設關卡,勒索商船,十年間,共計勒索白銀三十餘萬兩……」

  「貪墨軍糧,倒賣軍械,致使衛所糜爛,兵丁缺衣少食……」

  「強占民田,逼良為娼,草菅人命……」

  一條條罪狀,罄竹難書。每念出一條,台下的百姓中就發出一陣壓抑的咒罵聲。這些年,他們受的苦,實在是太多了。

  當書記官念到「奉陛下聖諭,斬立決」時,全場響起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時辰到!行刑!」

  黃得功猛地將手中的令箭擲於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

  劊子手們立刻上前,扯掉堵在犯人嘴裡的破布,一口烈酒噴在大刀上,寒光在烈日下閃過,讓人不寒而慄。

  「黃得功!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徐英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了惡毒的詛咒。

  「本帥等著你。」黃得功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噗!噗!噗!」

  十幾顆人頭,在同一時間沖天而起,滾燙的鮮血噴灑而出,將整個刑台都染成了暗紅色。

  那股濃烈的血腥味,順著風,飄散到碼頭的每一個角落。

  台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青天大老爺啊!」

  「謝謝黃將軍為我們做主!」

  無數百姓跪倒在地,朝著監斬台的方向拼命磕頭,哭聲和笑聲混雜在一起。

  而那些被強行「請」來觀刑的官吏士紳們,一個個面如土色,有的甚至當場就吐了出來,更有甚者,直接嚇暈了過去。

  他們看著台上那十幾具無頭的屍體,再看看監斬台上那個如山一般紋絲不動的身影,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位黃大帥,是真的敢殺人!而且是當著全城人的面,砍瓜切菜一般地殺!

  黃得功緩緩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百姓的歡呼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著他。

  「鄉親們!」黃得功的聲音聲如洪鐘,透過喧囂傳遍了整個碼頭,「本帥奉陛下之命,整頓漕運,肅清貪腐!徐英之流,便是下場!從今日起,這臨清碼頭,再無任何關卡!所有過往商船,一律暢行無阻!若再有任何人敢巧立名目,勒索錢財,殺無赦!」

  「凡是過去被徐英等人強占的田產,三日之內,一律歸還本主!若有不還者,殺無赦!」

  「凡是衛所兵丁,被剋扣的糧餉,三日之內,一律雙倍補發!若有官吏敢貪墨一文,殺無赦!」

  一連三個「殺無赦」,殺氣騰騰,擲地有聲!

  整個臨清城,都被這股沖天的殺氣所震懾!

  百姓們再次沸騰了,山呼萬歲的聲音,響徹雲霄。

  就在這時,一艘官船緩緩靠岸。

  船頭之上,站著一個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中帶著一絲憂慮和疲憊的中年文士。正是奉旨前來處理善後事宜的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

  他看著眼前這血腥的場景,和百姓們狂熱的歡呼,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來晚了一步。

  黃得功的刀,已經落下了。

  史可法走下船,來到監斬台下,對著黃得功拱了拱手:「黃將軍。」

  黃得功也跳下台,回了一禮:「史部堂。」

  「將軍此舉,雖大快人心,卻……是否過於酷烈?」史可法看著那一地的鮮血,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說道,「陛下之意,是整頓,而非盡數屠戮。如此一來,恐致運河沿岸官吏人人自危,於後續安撫不利。」

  黃得功聞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在血腥味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森然。

  「史部堂,你錯了。」他拍了拍史可法的肩膀,「末將就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要讓他們人人自危!」

  「他們若是不怕,這漕運就永遠也整頓不好!這運河裡的淤泥,就永遠也清不乾淨!」

  「末將的差事,是殺人。用這些貪官污吏的血,把河道給沖開!至於安撫人心的事,那是史部堂你的差事。」

  黃得功的語氣直接而粗暴,卻讓史可法無言以對。

  他知道,黃得功說的是事實。皇帝派他們一文一武前來,本就是唱紅白臉的。黃得功負責用最血腥的手段打破舊秩序,而他,則負責在廢墟之上,建立新秩序。

  「傳令下去!」黃得功不再理會史可法,對著身後的親兵下令,「將徐英等人的首級,以石灰硝制,掛在碼頭旗杆之上!讓所有南來北往的人都看看,與朝廷作對,與陛下作對,是什麼下場!」

  「另外,立刻派人飛馬急報南京!就說臨清已定,首惡伏誅!請陛下示下,下一步兵鋒所向!」

  史可法聽到最後一句,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著黃得功那張寫滿了「殺伐」二字的臉,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

  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這條千裏運河,接下來,恐怕要被鮮血徹底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