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的夜，比任何時候都要漫長。
徐弘基的怒吼如同驚雷，硬生生將那些還心存僥倖的勛貴們劈醒。
什麼是殺雞儆猴？
黃得功手持尚方寶劍，領著三千精兵殺氣騰騰直奔臨清衛，這就是皇帝揮出的刀，殺的就是給他們看的「雞」！
而他們這些盤踞南京、作威作福，自以為天高皇帝遠的勛貴，便是那一群等著挨刀的「猴」！
一時間，南京城內各大府邸哀嚎、咒罵、瓷器碎裂的聲響此起彼伏，亂作一團。
「快！把帳房先生全都給老子叫過來！一畝地都不許瞞，一兩銀子都不許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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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在哪？把她的私房錢全都拿出來！都到了這步田地還藏著掖著，是想全家一起掉腦袋嗎？」
「那個逆子！把他剛買的瘦馬全都折成銀子記上！告訴他，再敢出去鬼混，老子先打斷他的腿！」
恐懼，是最好的清醒劑。
屠刀懸頂的重壓之下，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國公、侯爺、伯爺，終於放下了可笑的矜持與傲慢，連滾帶爬衝進庫房，對著一箱箱金銀、一卷捲地契，開始了錐心刺骨的清點。
各府之內燈火通明，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每一聲響動，都像鞭子抽在他們的心口。
他們一邊忍痛清算著歷代積攢的家業，一邊在心底把朱由檢罵了千百遍，可落筆寫認罪書時，卻又不得不擠出幾滴眼淚，寫上幾句「感念皇恩浩蕩，臣愧對聖恩」的場面話。
這一夜，整個南京勛貴階層，無一人合眼。
……
干清宮內，燭火徹夜通明。
朱由檢一夜未眠，沒有批閱奏摺，只是靜靜坐在龍椅上。身前炭火盆燒得正旺，火光搖曳，將他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他在等。
等這群自以為是的勛貴，給出答案。
天色微亮，王承恩腳步匆匆從殿外進來，臉上神色複雜，既有震驚，又藏著幾分快意。
「陛下，東西送來了。」
他手中，捧著厚厚一沓紙。
「哦？念來聽聽。」朱由檢淡淡開口。
「是。」
王承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展開了第一份認罪書。
「罪臣徐弘基，世受皇恩，執掌魏國公府，治家不嚴，名下隱匿田產一萬三千畝，私存白銀十五萬兩……臣愧對陛下，愧對列祖列宗，願將所有隱匿田產、銀兩盡數獻納國庫，以贖萬分之一之罪……」
一萬三千畝！十五萬兩白銀！
這還只是魏國公一家！
王承恩繼續往下念。
「定遠侯府，獻田八千畝，白銀九萬兩……」
「靈璧侯府，獻田七千五百畝，白銀八萬兩……」
「安遠伯府……」
……
等五家勛貴的認罪書全部念完，王承恩自己都覺得數目不小。
他合上奏報，躬身道：「陛下，僅此五家，合計獻良田四萬七千畝，白銀五十三萬兩！這……幾乎抵得上我大明一年的鹽稅了！」
王承恩本以為，皇上定會龍顏大悅，可等了半晌，只等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朱由檢緩緩抬起頭。
「就這點？」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認罪書，眼神里滿是不屑，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承恩，你覺得很多？」
王承恩一愣，下意識回道：「陛下，這確是一筆巨款了。」
「巨款？」
朱由檢隨手將紙張扔進炭火盆，火苗「騰」地竄起，瞬間將那張寫滿數字的紙吞得乾乾淨淨。
「一個魏忠賢倒台，抄出家產折合白銀近千萬兩！這五家，世襲罔替上百年，吃得滿嘴流油，加起來才湊出五十多萬兩？」
朱由檢站起身，語氣冷了下來：「他們這不是割肉求生，是在打發叫花子！」
「陛下……那您的意思是？」
「誠意不足。」
朱由檢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臉上最後一絲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讓王承恩心驚膽戰的平靜。
「他們以為交出這點東西，朕就會放過他們？以為把幾個在皇莊鬧事的廢物推出來當替罪羊，這事就能了了？」
朱由檢踱回龍椅前，冷冷盯著桌案上堆成小山的認罪書。
「他們捨不得，捨不得那些能讓子子孫孫錦衣玉食的田莊，捨不得那些金山銀山。」
「既然他們捨不得，那朕，就幫他們一把。」
朱由檢拿起剩下的認罪書，看也不看，一份接一份丟進火盆。
王承恩大驚失色：「陛下！這……這是他們親自畫押的證據啊！」
「證據？」朱由檢輕笑一聲，「朕不需要這種敷衍的證據。朕要的是他們老老實實把家底端出來，不是像擠牙膏一樣，推一下動一下。」
火光跳躍，將朱由檢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傳朕口諭，告知所有遞了認罪書的勛貴。」
朱由檢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朕，對他們的誠意，很不滿意。」
「讓他們，重新寫！」
這道旨意傳去南京，城裡必定又是一片哭聲震天。
但朱由檢的命令，還沒說完。
他望著火盆里即將燃盡的灰燼，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另外，派人去告知畢自嚴。」
「就說朕給他送了一份大禮。」朱由檢指向那些未燒的認罪書，「把這幾家的名字、自報的田畝數交給畢自嚴。」
「讓他拿著這份名單，一家一家給朕嚴查！主動認罪的，就從他家先查起！」
王承恩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狠！
實在是太狠了！
就在此時，一名錦衣衛千戶神色匆匆快步入殿，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北鎮撫司八百里加急密報！」
「講。」朱由檢面無波瀾。
「黃大都督已於昨夜抵達臨清，臨清衛指揮使徐英率全城官吏出城三十里相迎，並……獻上白銀十萬兩，美女二十名，聲稱犒勞王師。」千戶聲音微微遲疑。
王承恩心頭一緊，地方官吏這套逢迎手段，還是半點沒變。
朱由檢聽完，神色毫無起伏，只淡淡問了一句：「黃得功收了嗎？」
「回陛下，黃大都督分文未收！」千戶立刻回道，「大都督稱奉旨辦差，不收賄賂，將徐英等人晾在城外，大軍直接進駐臨清衛大營，當場接管了防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