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傳下,黃得功與史可法躬身領命,各自退去。
黃得功殺氣騰騰,恨不能即刻飛赴臨清,將那徐英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史可法則失魂落魄,彷佛被抽走了渾身精氣神,腳步虛浮地走出了干清宮。
大殿之內,重歸寂靜。
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皇爺,這……是不是太過急促了些?」
「史大人他……奴婢瞧著,怕是一時半會兒想不通。」
朱由檢停下敲擊御案的手指,淡淡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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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通就對了。」
「他若是想得通,朕還用費這麼多口舌?」
「史可法是典型的儒臣,雖古板守舊,卻也算可用之才。他有顧慮,朕明白。他怕亂,怕擔罵名,所以,朕才讓黃得功同去。」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鎮殺,一個安撫。如此,漕運之事,方能辦成。」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與此同時,魏國公府。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南京城內有頭有臉的勛貴,除了幾家實在不夠格的,幾乎盡數到場。
這些人往日裡個個趾高氣揚、眼高於頂,此刻卻全都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
大廳正中,魏國公徐弘基端坐不動,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一言不發。
他身旁的定遠侯焦躁地來回踱步,口中不停念叨:
「這叫什麼事!這叫什麼事啊!陛下到底想幹什麼?讓咱們回家寫東西,寫什麼?怎麼寫?」
「還能寫什麼!」一位鬍子花白的老侯爺一拍大腿,滿臉愁容,「定然是借這次機會,讓咱們自查家底,主動把吃進去的吐出來啊!」
「吐?怎麼吐?吐多少?吐少了,陛下不滿意,那不是白吐?吐多了,那不是生生割自己的肉嗎?」
「是啊,這分寸,太難拿捏了!」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整個大廳亂得如同菜市場。
「都給老夫閉嘴!」
徐弘基終於開口,他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一聲脆響。
大廳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這位勛貴之首身上。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徐弘基目光銳利,掃過全場,「陛下的心思,你們到現在還沒看明白?」
他抬手指向門外。
「從皇莊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被殺開始,你們就該清楚——陛下,這是盯上咱們了!」
此言一出,滿座勛貴臉色煞白。
一個身形消瘦的伯爵——安遠伯,正是此前在太湖邊被處決的那位伯爵族兄,顫聲開口:
「國公爺,那……那咱們該怎麼辦?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怎麼辦?」徐弘基一聲冷笑,「陛下不是已經給咱們指了一條明路嗎?」
他拿起桌前那張空白宣紙,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這,就是路!」
「陛下要的,不是咱們磕頭認錯,也不是拿幾兩銀子糊弄了事。」
徐弘基一字一頓,聲音冷硬如鐵:
「陛下要咱們,自己把爛肉割下來,遞到他眼前!」
「爛肉?」眾人面面相覷。
「對,爛肉!」徐弘基的目光掃過席間幾人,那幾人頓時如坐針氈,不敢與之對視。
這幾位,正是前些日子在皇莊鬧事的勛貴子弟之父。
「皇莊之事,是引子,即便真是巧合,如今也顧不上了!」
徐弘基聲音陡然拔高。
「總而言之,是咱們的子弟太不像話,是咱們這些人家平日行事太過張揚,這才讓陛下抓到了把柄!」
「如今陛下要立威,要整頓,他連咱們這些世襲罔替的勛貴都敢動,這把刀,就必定要落在咱們頭上!」
「可……可法不責眾。咱們這麼多人,陛下總不能全都殺了吧?」
「所以,才需要有人站出來,把罪名扛下來!」
徐弘基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大廳中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是要……找替罪羊!
那幾位失子的勛貴家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其中一位老侯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徐弘基的大腿痛哭失聲:
「國公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我那孩兒……他已經被砍了頭了!如今還要我們……」
「是啊,國公爺,我們已經夠慘了,不能再把我們推出去啊!」
徐弘基看著腳下哭嚎的幾人,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片冰冷。
「推你們出去?」
「哼,若不是你們教子無方、縱容子弟胡作非為,何至於惹出今日這場滔天大禍?」
「如今大禍臨頭,你們不扛,難道要讓在座所有人,都跟著你們一起陪葬嗎?」
「你們自己選——是你們幾家倒霉,還是咱們所有人一同完蛋!」
徐弘基字字誅心。
那幾位哭嚎的家主瞬間噤聲,看著周圍同僚冷漠甚至帶著敵意的眼神,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他們知道,自己被拋棄了。
就像遭遇狼群的羊群,為保大部存活,總要犧牲幾隻老弱。
而他們,正是被選中的犧牲品。
良久,那位老侯爺慘笑一聲,從地上爬起,步履蹣跚地走到桌前,拿起一張白紙。
「好……好……我寫……」
他聲音嘶啞,滿是絕望。
「只求國公爺與各位,日後照拂我那尚未成年的孫兒……」
徐弘基面無表情點頭:「放心,只要我們還在,便餓不著他。」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剩下幾位家主,也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各自領了一張白紙,準備回去寫下那份決定家族命運的「認罪書」。
他們心裡清楚,這份東西一旦呈上,自身固然前途盡毀、甚至性命難保,家族侵占的田產、隱匿的財富,也必須「自願」獻出大半,方能平息龍顏之怒。
這是真正的割肉流血。
看著這慘烈一幕,在場其餘勛貴心中沒有半分同情,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死道友不死貧道。
只要能保住自家富貴,犧牲幾家,又算得了什麼?
便在此時,一名管家神色慌張地從外奔入,湊到徐弘基耳邊,低聲稟報幾句。
徐弘基臉色驟然一變。
他揮手讓管家退下,再看向眾人時,聲音已凝重至極:
「各位,剛剛收到訊息。」
「陛下已任命五軍都督府大都督黃得功,總領兵事,護衛糧船北上。」
「並且……特賜尚方寶劍,沿途膽敢阻撓者,就地格殺!」
「黃瘋子?」有人失聲驚呼。
「他……他已經帶三千精兵,急行軍出城,直撲臨清衛了!」
整個大廳,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此前讓他們寫認罪書,還只是讓他們恐懼、肉痛。
那黃得功此番出征,便如同一柄冰冷鋼刀,直接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誰都知道黃得功是什麼人。
那是陛下手下一條說殺就殺的瘋狗!讓他去整頓漕運,整條運河,怕是都要被鮮血染紅!
而臨清衛指揮使徐英,正是魏國公徐弘基的遠房親戚。
皇帝這是……殺雞儆猴啊!
徐弘基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一拍桌子,對著那幾位仍在發愣的家主厲聲怒吼:
「還愣著幹什麼!快回去寫!」
「把家底全都清出來!能捐的田、能獻的銀,全都寫上去!」
「快!再晚一步,等黃瘋子在臨清砍下人頭,咱們送上去的,就不是認罪書,而是催命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