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干清宮。
黃得功一身鐵甲,走起路來甲葉嘩嘩作響,每一步都踏的金磚悶響,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嘴角咧著,眼神里透著一股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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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皇帝陛下單獨把他從大營里拎出來,必有大事要交給他辦。
跟在他身後的史可法,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這位兵部尚書步子有些虛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漕運那攤子事有多麻煩,史可法比誰都清楚。裡面的關係錯綜複雜,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稍微一動就可能出大亂子。
皇帝把他,和一個武夫黃得功叫到一起,想幹什麼?
史可法想到了一個可能,但那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不,不可能。
「臣史可法(末將黃得功),參見陛下。」二人一前一後,跪地行禮。
「起來吧。」朱由檢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
他不想繞圈子,直接對王承恩遞了個眼色:「念。」
王承恩會意,展開手中早已擬好的聖旨,他特意清了清嗓子,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蕩,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楚。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北方大飢,流民失所。朕於南京籌糧,欲循漕運北上,以解倒懸之危。然運河梗阻,漕弊叢生,國之命脈為小人所持,朕心甚憂……」
聽到這裡,史可法只覺得呼吸一滯。
果然。
這差事,終究是落到自己頭上了。這任務兇險萬分,稍有不慎,自己的一切就都完了。
可聖旨的下一句,讓史可法愣在了原地。
「敕命五軍都督府大都督黃得功,總領兵事,護衛糧船,清剿匪患。」
「朕特賜黃得功尚方寶劍,便宜行事之權。沿途凡有阻撓運糧者,無論是當官的,還是地方上有錢有勢的,甚至是衛所的軍官和漕幫的頭子,有一個算一個……」
王承恩在這裡頓了一下,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了最後四個字。
「就地格殺!」
史可法呆住了,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就地格殺?
不經三法司會審,不走任何朝廷法度,直接就地格殺?這……這是皇帝該下達的命令嗎?
「末將黃得功,遵旨!」
一聲大喝,把史可法驚醒了。
他猛的扭頭,只見黃得功那張黑臉漲的通紅,雙目放光,單膝跪地,右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胸甲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陛下放心。末將定將這條運河,從南到北,給您殺出一條血路。誰敢伸一下頭,末將就讓他腦袋搬家。」
看著兩眼放光的黃得功,聽著他話里毫不掩飾的殺氣,史可法渾身發冷,手腳都僵了。
他再也繃不住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的磕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都發抖了。
「陛下,萬萬不可。陛下三思啊。」
「朝廷行事,皆有法度。不經審訊,濫用屠戮,這是在自尋禍亂啊。這命令一下,沿途的官員都會害怕,地方上肯定要大亂,後果沒法收拾啊。」
「法度?」朱由檢從龍椅上站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史愛卿,你跟朕談法度?」
「那朕問你,大明的法度里,有沒有寫衛所軍官能和漕幫勾結,把運河當成自家的錢袋子?有沒有寫地方士紳能不把朝廷政令當回事,囤積糧食發國難財?法度里又寫沒寫,朕的子民在北邊餓到要啃樹皮、吃觀音土,甚至交換孩子吃?」
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大,每個字都砸在史可法心上。
「當他們不把國法當回事的時候,史愛卿,你在哪裡?當百姓餓死的時候,你說的法度,又在哪裡?」
「現在,朕要用刀,去把那些不守法度的人的腦袋砍下來,去為餓死的百姓爭一條活路,你卻跑來跟朕談法度?」
朱由檢俯下身,幾乎是貼著史可法的耳朵,一字一頓的問:「史可法,你告訴朕,是那些趴在運河上吸血的混蛋重要,還是北方快要餓死的千萬百姓重要?」
「臣……臣……」史可法被問的啞口無言,冷汗早已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他知道皇帝說的都是事實,可他骨子裡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種野蠻血腥的解決方式。
看著史可法掙扎的樣子,朱由檢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他伸出手,親自將史可法扶了起來。
「史愛卿,朕知道你的顧慮。滿朝文武,朕為什麼偏偏選你?」
「因為朕信你。朕信你是個忠臣,也是個能臣。朕更信你,心裡裝著百姓。」
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這個差事的根本,是讓你去救人。但要是有誰攔著你救人,朕就許你殺人。」
「接下這道聖旨,你史可法可能會背上千古罵名,後世書載,你是個酷吏,是個屠夫。但,你能救活北方萬千百姓。」
「你若不接,朕就換人。朕可以保證,換上來的人,殺心比黃得功只重不輕。」朱由檢瞥了一眼旁邊還很興奮的黃得功,「到時候,運河沿岸,恐怕就不是殺幾個匪首官吏那麼簡單了。」
大殿裡,沒人說話。
黃得功看看皇帝,又看看臉色慘白的史可法,撓了撓頭,有點不明白。這麼好的事,史大人怎麼還哭上了?
史可法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
他這輩子讀的聖賢書,信奉的朝廷法度,都在告訴他不能接。可皇帝的話,還有北方千萬百姓的性命,又像座大山一樣壓著他。要是換了別人,運河沿岸恐怕真要血流成河了。
許久,許久。
他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落。
再次睜開眼時,他的聲音嘶啞,但眼神已經定了下來。
「臣……史可法……領旨。」
「好。」朱由檢臉上露出了笑意。
他猛的轉過身,看向牆上的地圖,眼神變得很銳利。
「既然接了旨,那朕就給你們第一個任務。」
他的手指,重重的落在了地圖上,大運河中段的一個點上。
「臨清衛。」
「這裡的漕運衙門和衛所勾結在一起,指揮使徐英,聽說是魏國公徐弘基的遠房親戚,平時非常囂張,搜刮民脂民膏最厲害,百姓怨氣也最大。」
朱由檢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殺氣。
「黃得功。」
「末將在。」
「朕命你立刻帶三千人,急行軍出發。不用管什麼疏通河道,也不用安撫地方。」
朱由檢猛的回頭,盯著黃得功,一字一頓的說。
「朕只要你,五天之內,把那個徐英,還有臨清衛所有跟他一夥的官員的腦袋,一個都不少,整整齊齊的給朕送到南京來。」
「朕要用他們的血,為這次漕運整頓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