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路上，沒什麼人說話。
朱由檢騎在馬上，隨手把韁繩攥鬆了些。皇莊外頭的路口，錦衣衛就地釘了幾根木樁，那幾個腦袋還掛在上面，背光看不清臉。
朱慈烺跟在後頭，隔著半個馬身的距離，一直沒出聲。
朱由檢側過頭，瞥了兒子一眼。坐姿還算穩，就是眉頭擰著，嘴皮動了兩下，到底沒吐出一個字。有話要說，又咽下去了。
過了紫金山腳的官道，樹影稀了，日頭偏西，朱由檢才慢悠悠的開口：
「烺兒，大唐太宗皇帝說過一句話。「
朱慈烺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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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兒臣讀過。「
「讀過是一回事。「朱由檢頓了頓，「今天在田裡，你是不是覺得朕殺得太隨意了？「
朱慈烺沒立刻接話。
「兒臣......不敢妄言。「
「讓你說。「
「兒臣以為——那幾人雖行事囂張，終究只是尋釁，若直接處決，恐傷了勛貴之心，日後推行新政，還需人手......「說到後半句，聲音自己低了下去。
朱由檢沒接話，讓這句話懸在空中晾了一會兒。
馬蹄踢踢踏踏，又走了一段路。
「烺兒，你在淮安見過那些流民。「
「是。「
「你見過易子而食。「
「......是。「
「那些百姓，憑什麼活不下去？「朱由檢轉頭看著太子，「就是因為這些勛貴把能餵飽一家人的地占了，把能撐過年關的糧吃了，把原本還算個人的百姓逼成了流民。「
「兒臣明白這個道理......「
「明白，但還是心疼那幾個廢物。「朱由檢說得直接，沒什麼責備的意思，就是陳述，「這就是你和朕眼下差的地方。「
朱慈烺臉色微微一僵。
「那幾個人死了，頂多讓魏國公府咯噔一下。「朱由檢撥了撥韁繩，讓馬慢了些，「但皇莊上的佃戶和屯田兵，以後都會知道——這塊地，皇帝親自護著，誰動，死。「
「百姓吃上飯，有了地，他們會記得是誰給的。這才是太宗那句話真正的意思。「朱由檢停了一下，「朕要用這幾條命，告訴天下人——這條船，換人撐了。「
朱慈烺沒再說話。
低頭看了看指縫裡還沒擦乾淨的黑泥，抿緊了嘴。
快進宮門的時候，朱由檢才補了一句：
「兒臣還撐得住。「
「撐得住也回去歇著。「朱由檢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候著的內侍，「腦子裝的東西多了，得有空消化。「
朱慈烺站在原地，看著父皇揹著手往坤寧宮方向走，勁裝上的泥點子都沒換，步子不緊不慢的。
太子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自己寢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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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裡點了燈。
周皇后打發走宮女，端著一碗蓮子羹坐著等。聽見腳步聲，頭沒抬：「洗手了沒，那泥——「
話沒說完，一抬眼，就見朱由檢拎著袖子，兩隻手上果然還帶著皇莊的印記。
「沒來得及。「
周皇后叫人打了水來，親手給朱由檢擦，擦了一把，抬頭：
「今天那幾個被殺的，是魏國公府的外戚？「
「嗯。「
「烺兒在場？「
「讓他看著的。「朱由檢接過蓮子羹喝了一口，「他書讀得多，還沒學會該軟的時候軟，該狠的時候狠，今天算上了一課。「
周皇后沒吭聲，把帕子疊好放回盆里。
「孩子才從淮安回來。「周皇后語氣平，「又被拉去看殺人。「
「他早晚要上戰場的。「
「我知道。「周皇后坐回來，低頭撥了撥杯里的蓮子，「就是想說一聲。「
她沒往下追，把另一碗蓮子羹推到朱由檢面前。
「吃吧。「
兩人坐在燈下，各自端著碗，說些零碎的話。朱慈炯今天去哪裡玩了，坤興公主下午說了什麼，鄭芝龍下一批船預計到的日子。都是些不輕不重的事。
說到一半，周皇后放下碗：
「魏國公府那邊......這會兒應該知道了吧？「
「快了。「朱由檢舔了舔牙，「下午的事，訊息早就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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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裡，天徹底黑透之前，幾個訊息已經在各家府上傳開。
魏國公府一個姻親，在皇莊外頭被錦衣衛拉去，當場斬了。不止一個，總共四個，帶頭鬧事的一併處置，連問都沒問，一個字的情面都沒留。
國公府里亂成一鍋粥。
當家夫人先哭了一場，老國公坐在太師椅上一句話沒說。幕僚湊過來，壓著聲問要不要進宮討個說法，老國公瞪了幕僚一眼，把茶碗扣在桌上。
「討什麼說法。「
幕僚噤聲。
「沒見那幾個混帳是在皇莊外頭鬧事？「老國公閉上眼，指節扣著扶手，半晌才擠出一句，「皇莊的地，不是我們能碰的。「
夫人還在哭。
「哭有什麼用，把眼淚收一收。「老國公沉下聲，「眼下要緊的是——咱們府里那幾塊地，對不對得上帳。「
夫人愣了一下，哭聲停了。
訊息傳得快，不只魏國公府一家。當天晚上，至少四五家勛貴收到了風，各家反應不一，但當家人幾乎都第一時間吩咐下人把田契房契翻出來，挨個對數。
有兩家當晚就叫了管事進屋，聲音壓到極低，說了很長時間的話。
還有一家少爺，訊息剛傳到，臉色刷白，拿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杯子掉地上碎了，連碎瓷片都沒看一眼，扭頭對身邊人說：
「去，把帳本全搬來，今晚過一遍，有沒有對不上的，明天一早我要知道。「
整個南京城的權貴圈子，在這一夜裡悄悄繃緊了一根弦。
沒人敢去問皇帝要說法。
問說法的，已經掛在皇莊外頭的木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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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的燈燒到很晚。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把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懶得動。周皇后已經打了個哈欠，拿起一件外裳披在朱由檢肩上：
「差不多了，該歇了。「
「再等等。「
「等什麼。「
「等王承恩。「朱由檢揉了揉脖子，「他今晚應該會有訊息來。「
周皇后站在朱由檢身後，沒再催，手搭在肩膀上輕輕捏了捏，不說話。
朱由檢偏頭靠了靠她的手背。
兩人就這麼坐著等。
也沒等多久。
王承恩腳步聲從廊下傳來，進門就打了個千：
「陛下，訊息來了。「
「說。「
「魏國公府和定遠侯府，加上幾處伯府，今晚全都在翻帳本。「王承恩頓了頓，「另外，錦衣衛那邊傳來一個訊息......「
朱由檢抬起眼皮。
王承恩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
「錦衣衛盯的人裡頭，有一家今晚連夜出城了，方向往蘇州去的，帶的人不少，像是......「
「像是跑路。「朱由檢介面，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是哪家？「
王承恩說了個名字。
朱由檢沒說話，坐直了身子，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推給王承恩：
「去。「
王承恩接過去，看了一眼，躬身退出去了。
周皇后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沒問什麼，只說：
「他們跑，是跑不掉的。「
「自然跑不掉。「朱由檢把筆擱回去，站起身，「蘇州那邊，畢自嚴還在呢。「
語氣格外平。
周皇后抬眼看了看——畢自嚴手段出了名的硬，這家人連夜出逃，只怕是自己往刀口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