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剛回宮,還沒來得及換下那身沾滿風塵的勁裝,就被朱由檢叫住了。
王承恩一路小跑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手裡攥著一份剛從皇莊送來的急報。
「陛下,紫金山皇莊那邊傳信,紅薯和土豆長勢極好,第一批苗已經壯實了,沒見著大面積的蟲害病灶,活了,全活了。」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壓在龍案上的奏摺被帶落了一地,顧不得去撿。
「當真?」
「老奴哪敢拿這事兒開玩笑,守莊子的錦衣衛盯著呢,一棵苗都沒蔫。」王承恩說著,眼睛都笑眯了。
朱由檢長舒一口氣,這些日子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大半。
那一畝三分地裡頭的綠苗,比國庫里那幾百萬兩銀子更能讓他心安。銀子能買糧,可要是天下沒糧,銀子就是一堆廢鐵。
朱由檢轉頭看向還站在一旁的朱慈烺,見兒子正一臉好奇地聽著,便招了招手。
「烺兒,還沒見過朕種的那些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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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從未聽聞,自然是想見識一番。」朱慈烺躬身回道。
「走,跟朕出宮,去皇莊。」
朱由檢說走就走,連常服都懶得換,直接披上一件斗篷就往外邁步。
周皇后在後頭喊著要備車馬,朱由檢頭也不回的擺擺手:「備什麼車?騎馬快,朕等不及了。」
半個時辰後,紫金山腳下,皇莊。
整片地全被翻成了整齊的壟溝。為了保住這些苗,朱由檢調了一個千戶所的錦衣衛死守,外圍還有屯田兵巡邏。
王承恩領著父子倆穿過崗哨,來到了一片綠苗連片的田壟前。
朱由檢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快步走到田邊,蹲下身子,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觸碰著那肥厚的紅薯葉子。
「好啊,長得真壯實。」
朱由檢眼底透著光,就那麼盯著那幾片葉子看了好一會兒。
朱慈烺跟著蹲在一旁,看著這從未見過的莊稼,有些遲疑的問:「父皇,這東西……真能畝產千斤?」
回南京途中,朱慈烺見過難民,也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深知糧食的分量,但畝產千斤這四個字,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真有這種可能。
朱由檢沒直接回答,轉頭對王承恩說:「拿把小鏟子來。」
王承恩趕緊遞上工具。
朱由檢親自動手,順著一株長得旺的紅薯根部,輕輕撥開濕潤的泥土,動作慢而穩,沒使半點蠻力。
泥土被一點點剝離,露出了幾個指頭大小的小疙瘩,通體帶著淡淡的紅紫色,雖然還沒成熟,但飽滿的模樣已然可見。
「你看,這才種下去多久?根底下已經開始結實了。」
朱由檢指著泥里的紅薯,對朱慈烺說道,「這東西不挑地,不管沙地還是坡地都能活,只要有水,它就能瘋長。等到了秋天,這一根藤下面,能拽出五六個拳頭大的塊莖。」
朱慈烺看得入神,學著父皇的樣子,也不顧衣袍華貴,直接跪在泥地里,用手摳了摳土,指縫裡塞滿了黑泥,渾然不覺。
「若真如此,南下災民就有救了。」朱慈烺聲音有些發顫。
「救災?這只是第一步。」
朱由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這片望不到頭的綠田。
「烺兒,記住今天手上的泥。」朱由檢指著朱慈烺那雙烏黑的手,「這大明的江山,靠的是這些泥巴。百姓肚子裡沒食,你就是說破了天,他們也會跟著流寇去造反。」
朱慈烺重重的點頭,目光落在自己指縫裡的黑泥上,半晌才開口:「兒臣明白了,民以食為天,這便是父皇所說的農本。」
這時,皇莊的管事小跑過來,跪在地上行禮。
「陛下,這第一批苗已經可以分株了,只是人手有些不夠,怕耽誤了農時。」
朱由檢眉頭一皺:「朕不是給了屯田兵嗎?」
「回陛下,兵丁們操練還行,這細緻的農活,他們總是毛手毛腳的,容易傷了根。」管事叫苦道。
朱由檢正要說話,忽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穿綢緞的人,正被錦衣衛攔在田埂外,大聲嚷嚷著什麼。
「那邊是怎麼回事?」朱由檢臉色沉了下來。
王承恩臉色一變,趕緊叫人去查。
片刻後,一名錦衣衛小旗快步跑回來,單膝跪地。
「稟陛下,那是幾個原本在這一帶蓄養馬匹的勛貴子弟,說是朝廷占了他們的草場,非要找管事的要個說法。」
朱由檢冷笑一聲,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說法?朕給他們的說法還不夠多嗎?」
朱由檢轉頭看向朱慈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烺兒,你剛才問朕,剿匪之後該幹什麼。」
「現在,朕教你第二課。」
朱由檢指著那幾個鬧事的子弟,冷冷的吐出一個字:「殺。」
朱慈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父皇要借這幾條命,給新政立威。
「去,把那幾個人帶過來。」朱由檢吩咐道。
錦衣衛動作極快,片刻功夫,那幾個剛才還嚷嚷不停的子弟就被拖到了朱由檢面前,摔在泥地里。
他們顯然沒認出眼前這個穿著舊斗篷滿手是泥的男人就是當今皇上,還在那裡叫囂。
「你們知道我舅舅是誰嗎?那可是魏國公府的子弟,竟然敢占我們的馬場種這些破玩意兒。」
領頭的子弟梗著脖子,唾沫星子亂飛。
朱由檢蹲下身,又從地里拔起一棵剛分出來的紅薯苗,遞到那領頭的面前。
「你管這叫破玩意兒?」
「這不就是野草嗎?能值幾個錢?」領頭的一臉鄙夷。
朱由檢笑了,笑得很無語。
「這東西,能活大明千萬人的命。」
「在你眼裡,它不如你家的馬草。但在朕眼裡,你家主子的命,都不如這棵苗貴重。」
那領頭的子弟終於聽出了不對勁,瞪大眼睛,看著朱由檢那雙冰冷的眸子,又看了看周圍的錦衣衛,腿肚子開始轉筋。
「你……你是……」
朱由檢沒搭理他,轉頭對朱慈烺說:「你看,這就是咱們大明計程車紳。他們寧可讓馬吃得膘肥體壯,也不願意給百姓留一口活命的土。」
「王承恩。」
「老奴在。」
「把這幾個人拉到田埂頭,當著所有佃戶和兵丁的面,砍了。」
朱由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語氣平淡。
慘叫聲很快在田埂邊響起,隨即又戛然而止。
朱慈烺看著那幾具倒下的屍體,手指微微收緊,卻沒有移開視線。
「走吧,回宮。」
朱由檢翻身上馬,看都沒看那邊的血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