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透,午門外就跟頭天晚上那幾根木樁子一樣,戳上了一排新人。
不是一排,是一片。
魏國公府、定遠侯府,還有幾家伯爵府的家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穿著素服,烏壓壓跪在冰涼的石磚地上。為首的幾個,是府里沒摻和進鬧事裡的主事人,一夜沒睡,眼窩深陷,臉上看不見半點血色。
他們不是來討說法的。
掛在皇莊外頭的那幾個腦袋,就是說法。
他們是來請罪的,或者說,是來求條活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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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得飛快,半個南京城的勛貴都在自家府里豎著耳朵聽動靜。這幾家要是再被皇帝一鍋端了,那下一個輪到誰,誰心裡都沒底。
宮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內侍宮女進進出出,就是沒人搭理他們。
日頭從東邊慢慢爬上來,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跪在最前頭的魏國公府老夫人,年紀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好,這會兒已經有些撐不住,身子晃了兩晃,旁邊的人趕緊扶住。
「怎麼辦……陛下這是連見都不願意見我們一面……」一個年輕些的婦人哭出了聲,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宮裡的哪尊神。
「閉嘴!」為首的魏國公府二爺低聲呵斥,「哭有什麼用?跪著,跪到陛下消氣為止。」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皇帝的心思,現在誰也摸不透。以前還能找東林那幫人遞個話,現在東林自家的墳頭草都快一人高了。
終於,干清宮裡有了動靜。
王承恩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從宮門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托盤。
跪著的人群一陣騷動,全都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希冀。
王承恩走到人群面前,站定,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不帶任何情緒。
「各位大人、夫人們,請起吧。」
魏國公府二爺膝行兩步,往前湊了湊,仰著頭:「王公公,我等有罪,特來向陛下請罪,求陛下開恩,饒恕我等家小……」
「陛下說了。」王承恩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人死不能復生,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眾人心裡一咯噔。
這話聽著像是寬慰,可從這位皇帝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讓人發毛。
「陛下還說,各位都是大明的功勳之後,都是聰明人。」王承恩側了側身,身後的小太監把托盤舉到前面。
托盤上沒有聖旨,沒有賞賜,也沒有毒酒。
只有一沓雪白的宣紙,和幾支嶄新的狼毫筆,一方硯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王承恩伸出手指,點了點那沓白紙。
「陛下讓咱家把這些東西交給各位。」
「陛下說,各位府上都出了些不懂事的子弟,想必是家教不嚴,思路上出了岔子。讓各位回家去,好好想想,到底錯在哪了,以後該怎麼做,才能對得起大明,對得起祖宗,對得起陛下。」
「想明白了,就寫在紙上。」
王承使說完,頓了頓,補上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陛下公務繁忙,沒空聽各位哭訴。但各位寫的東西,陛下會親自過目。」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就走。兩個小太監把托盤裡的紙筆分發給跪在最前頭的幾個人,然後也跟著快步離去。
冰冷的紙張和筆桿被塞進手裡,那幾位勛貴府里的主事人,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一個老者看著手裡的白紙,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
讓他們自己寫認罪書?
可這認罪書該怎麼寫?寫什麼?寫輕了,是糊弄皇帝,怕是下一個腦袋就掛上木樁。寫重了,等於把全家老小的前程都給寫沒了。
「二……二哥,這……」一個年輕人拿著筆,手心全是冷汗,看向魏國公府的二爺。
那位二爺臉色慘白,死死攥著手裡的紙,指節都發青了。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他們自己把心肝脾肺掏出來,擺在桌上,讓他老人家看看,哪塊還有用,哪塊該扔了。
「……回家。」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
眾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鎖,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來,失魂落魄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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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清宮裡,朱由檢正在看一份奏報。
王承恩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站在一旁,沒出聲。
「都打發了?」朱由檢頭也沒抬。
「回陛下,都打發了。紙筆也給了。」
「嗯。」朱由檢翻過一頁奏摺,「讓他們自己琢磨去吧,朕沒那麼多閒工夫跟他們耗。」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抬頭看向王承恩:「畢自嚴那邊,有訊息了?」
「有了。」王承恩從袖子裡抽出一份密信,「昨天夜裡,蘇州府衙門配合錦衣衛,把那家連夜出逃的伯爵府一行人,堵在了太湖邊上。人贓並獲,從車上搜出了地契、金銀和一本想要轉移的暗帳。」
「畢自嚴怎麼處置的?」
「就地格殺,一個沒留。家產全部查抄入庫。蘇州那邊現在沒人敢再動歪心思了。」
「他做得對。」朱由檢對此毫不意外,「這幫人,不把刀架在脖子上,就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從南京移向北方。
這時,戶部尚書倪元璐求見。
「陛下。」倪元璐一進來就行了個大禮,面帶憂色,「臣剛剛盤點了南京各處官倉,加上鄭家的糧船,目前在庫的糧食已超過三十萬石。常平倉也已滿額,南京城內糧價穩如泰山。」
「這是好事,你愁什麼?」朱由檢問。
「陛下,如今糧食是暫時夠了,可要運往北方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損耗,那必然是走漕可是……」
他嘆了口氣:「可是漕運,怕是……難。」
「說具體些。」
「啟稟陛下,漕運荒廢多年,河道淤塞嚴重,許多地段大船根本無法通行。而且沿途衛所糜爛,漕幫橫行,以往運糧,層層盤剝,十成糧食能有六成運到地方,都算是祖上積德了!」
朱由檢聽完,面色平靜,手指在地圖上那條貫穿南北的大運河上,慢慢划過。
「你的意思是,糧在南京,卻送不到災民嘴裡?」
「臣……無能。」倪元璐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