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領命離去。
步出干清宮，他的腳步比往日沉重許多。
朱由檢那番話，字字句句，重重地壓在他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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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沉甸甸的壓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這擔子，何止是重，簡直要將他壓垮，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數萬流民，不是牲畜，是活生生的人，是數萬張飢餓絕望的臉。
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家庭，一份苦難。
他回到戶部衙門，天色已近黃昏。
衙門內燈火通明，清查田畝的任務尚未完成，新的重擔便已壓頂。
倪元璐顧不上休息，徑直召集了戶部幾位心腹郎中與主事。
「陛下有旨，成立墾殖總局，由本官兼任。」
倪元璐開門見山，聲音有些乾澀，彷佛被風沙磨礪過。
幾位官員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面面相覷。
墾殖總局？這名頭聞所未聞，究竟是何等衙門？
「總局下設農事、民政、屯衛三司。」
倪元璐繼續說道，目光沉穩地掃過眾人。
「農事司負責耕種技術指導，民政司負責流民戶籍安置，屯衛司負責墾區安全。」
「凡墾殖總局所安置的流民，開墾荒田者，一律免除三年賦稅。」
「三年期滿，所墾之田，歸其所有，世代耕種！」
此言一出，戶部衙門內頓時炸開了鍋，官員們驚撥出聲。
戶部官員們徹底驚呆了。
安置流民免稅，自古便有先例，可土地歸私……這在他們幾十年官宦生涯中，從未聽聞！
這簡直聞所未聞！
一名郎中壯著膽子問，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震顫。
「大人，這……這真的能行？」
倪元璐輕聲一嘆。
「陛下金口玉言，豈會不行？」
「現在不是討論『可行性』的時候，是要想怎麼才能『完美落地』。」
他修長的手指輕叩桌面。
「陛下要我們立刻派人前往南京城外，先行安撫流民，宣講政策。」
他又指向案頭堆積如山的清田帳冊。
「這些隱田，還有那些荒田，就是我們的『戰略儲備』，我們的底氣！」
「工部要搭建簡易房舍，戶部要調撥農具種子，兵部要抽調精兵維護治安。」
「三天！」
「三天之內，本官要看到章程，要看到流民安置的初步方案！」
夜深了。
戶部衙門燈火通明，徹夜不休。
倪元璐披著厚袍，端坐案前。
面前堆滿了地圖、帳冊和各種文書，猶如一座小山。
他知道，這三天，將是他人生中最難熬的三天。
第一天，他幾乎沒有合眼。
雙眼布滿血絲，眼底泛著紅光。
他先是擬定了墾殖總局的組織架構和各司職責。
隨後，親自帶著戶部官員，與工部、兵部、錦衣衛等衙門進行協調。
工部一聽要搭建簡易房舍，立刻叫起苦來。
他們聲稱匠人不夠，材料也缺，明擺著是不願配合。
倪元璐直接搬出朱由檢的「聖諭」。
「陛下說了，這是國之基石，誰敢阻撓，嚴懲不貸！」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不容置疑。
工部官員這才有所緩和，開始著手配合。
黃得功倒是痛快。
他手下的兵馬司剛經過整頓，正愁沒地方施展拳腳。
聽說要抽調精兵去墾區維護治安，震懾宵小，黃得功一拍胸脯，大聲保證道：
「定讓那些流民安安穩穩地開荒種地，絕不容許任何宵小作亂！」
最難的，還是戶部內部。
清查田畝的工作尚未收尾，現在又加上流民安置的重任。
倪元璐幾乎是一對一地與每個官員深談。
他耐心分析利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倪元璐對民政司的主事強調：
「流民之中魚龍混雜，難免有探子混入其中，煽動鬧事。」
「所以，戶籍登記務必細緻入微，實行保甲制度，十戶一甲，十甲一保，互相監督，不留任何疏漏。」
「一旦發現可疑之人，立刻拿下，絕不姑息！」
僅僅到了第二天。
倪元璐的雙眼已是布滿血絲，深陷的眼眶透著一股疲憊。
他帶著人馬，親自去了南京城外的流民營地。
那裡聚集了數萬流民，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
營地里瀰漫著飢餓、疾病與絕望，令人窒息。
倪元璐宣布朝廷政策時，起初流民們並不相信。
倪元璐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聲嘶力竭地喊著，嗓子已然沙啞。
「朝廷會分發土地給你們！」
「免除三年賦稅！三年後，土地就歸你們自己，世世代代耕種！」
「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你們的活路！」
懷疑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深深的戒備，在營地中迴蕩。
「真的假的？」
「我們這些窮苦人，也能有自己的地？這不會是騙我們去當『炮灰』吧？」
倪元璐指向身後跟著的錦衣衛和兵馬司士兵。
他的聲音堅定有力，傳遍整個營地。
「朝廷絕不騙人！陛下金口玉言，豈會虛假！」
「現在，工部的人已經開始搭建房舍，戶部的農具和種子也正在調運。」
「只要你們願意出力，願意安分守己，朝廷就給你們一條活路，一個安身立命的機會！」
當工部的匠人開始動工，當第一批簡易房舍的木料被運到營地。
當戶部的官員開始細緻地登記流民的姓名和籍貫時。
流民們死寂的心，才漸漸被點燃。
他們看到了希望。
那是一種久違的、實實在在的希望，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象。
有人跪地痛哭，淚水洗刷著臉上的塵垢與絕望。
有人興奮地奔走相告，將這遲來的喜訊傳遍營地。
倪元璐看著這一幕，他心頭沉甸甸的，那是重任，也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
到了第三天。
倪元璐的嗓子幾乎完全啞了，只能發出低沉的、嘶啞的氣音。
他連續三天三夜，幾乎沒有合眼，累到極致，便在椅子上打個盹。
他親自審閱了墾殖總局的章程。
細緻到每畝地的開墾流程，每戶流民的口糧分配。
農事司的官員及時提供了種子和農具。
民政司的官員拿出了詳細的戶籍登記和保甲制度方案。
屯衛司的官員也列出了墾區的巡邏路線和應急預案。
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推進著。
王承恩也來了。
他帶來了朱由檢的口諭。
「陛下口諭，倪愛卿辛苦了，此事要辦得妥妥帖帖，不可有絲毫懈怠！」
王承恩看著倪元璐蒼白的臉，眼下烏青，忍不住嘆了口氣。
「倪尚書，您可得保重身子啊。」
倪元璐點了點頭，接過王承恩遞來的熱茶。
他喝了一口，乾澀的喉嚨才稍稍舒緩。
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份初步的流民安置進度報告。
如今已有兩萬餘流民完成登記，第一批簡易房舍正在搭建。
農具和種子也已分發到部分流民手中。
一切都已初見成效。
他終於可以稍稍鬆口氣了。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襲來，瞬間將他淹沒。
倪元璐伸了個懶腰，身體的疲憊如山洪般猛烈，幾乎將他衝垮。
但他心裡，卻涌動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實感，那是為萬民謀得生路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