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揉了揉眉心，處理完糧價之事，只是解了眼前的渴，真正能讓大明喘過氣來的，還得是土地。
「傳畢自嚴。」
「奴婢遵旨。」
不多時，一個身形乾瘦，眼神卻銳利如鷹的官員，在王承恩的引領下，快步走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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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新任清田總局總督，畢自嚴。
此人一向以酷吏聞名，被朱由檢從南直隸的犄角旮旯里提拔起來，賦予重權，專司清查田畝。
「臣，畢自嚴，叩見陛下！」
「平身。」朱由檢抬了抬手，開門見山，「朕的清田總局，可有結果了？」
畢自嚴站直身子，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帳冊，雙手呈上。
「回陛下，幸不辱命。」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經過半月清查，以南京為中心，南直隸各府縣的田畝，已初步核算完畢。」
王承恩連忙上前接過帳冊，轉呈到御案上。
朱由檢翻開帳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字，隨即映入眼帘。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畢自嚴則在一旁，用他那特有的乾澀嗓音，一五一十的匯報著。
「陛下，自錢謙益一案後，江南士紳聞風喪膽，我等清查，並未遇到太大阻力。」
「經查，南直隸在冊官田、民田共計七百餘萬畝。但此次清查，新核出隱田、瞞報之田，多達三百二十萬畝。」
嘶——
饒是朱由檢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個數字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二十萬畝。
這幾乎是南直隸在冊田畝的一半。
這些田地，過去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從未向朝廷繳過一粒米的稅。
全都被那些士紳豪族、宗室勛貴，用各種手段侵吞，變成了他們的私產。
「其中，士紳名下隱田一百八十萬畝，各地寺廟、道觀名下詭寄田產七十萬畝，其餘為地方宗族、豪強侵占之無主官田。」
畢自嚴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朱由檢的心上。
「好，好一個江南魚米之鄉。」朱由檢壓抑著怒氣，反而笑了，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朕的江山，就是被這些蛀蟲一口一口啃空的。」
「陛下息怒。」畢自嚴躬身，「這還不是全部。」
「哦？」朱由檢挑眉，「還有？」
「是。」畢自嚴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臣等在清查過程中，發現各地尚有大量可開墾的荒田、灘涂、山地。經過初步勘測，僅應天府、蘇州府、松江府三地，可立即開墾的荒田，便有二十三萬畝之多。」
二十三萬畝。
朱由檢的呼吸猛地一滯。
隱田、瞞田，那是從蛀蟲嘴裡搶食。
而這二十三萬畝荒田，卻是實打實的增量，是憑空多出來的續命資本。
有了這二十三萬畝地，再種上土豆和紅薯，能養活多少人？能多養多少兵？
他猛地合上帳冊，站起身來，在御案後來回踱步，胸中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振奮與豪情。
「好，畢自嚴，你做得很好。」朱由檢大聲贊道，「你為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
「皆賴陛下天威，臣不敢居功。」畢自嚴低頭，語氣卻難掩激動。
「有功必賞。」朱由檢一揮手，「清田總局上下，官升一級，賞銀十兩。你畢自嚴，加戶部侍郎銜，仍總督清田總局事宜，繼續給朕查。江南查完了，就去湖廣，去江西。朕要讓大明每一寸土地，都清清楚楚。」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畢自嚴顫抖著身體，重重叩首。
待畢自嚴退下，朱由檢重新坐回龍椅，心緒仍舊難以平靜。
他看向一旁的倪元璐，此刻這位老臣，臉上也帶著難以置信的欣喜。
「倪愛卿，三百二十萬畝隱田，二十三萬畝荒田，你算算，這能為國庫增加多少稅收？」
倪元璐回過神來，連忙拱手，聲音都有些顫抖：「回陛下，若按畝產三石，稅率三十稅一算，僅這部分田地，每年便可為朝廷增收米糧三十四萬石。這還不算那二十三萬畝新墾之田的產出。」
每年三十四萬石。
這筆收入，足以再養活一支萬人的精銳大軍。
朱由檢暢快的笑起來。
南遷，果然是走對了。
這江南，就是一口取之不盡的寶庫。
然而，笑聲過後，一個新的問題，也隨之浮現在他腦海中。
地有了，誰來種？
靠那些被抄了家計程車紳？不可能。
靠原有的佃戶？人手遠遠不夠。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的投向了窗外，投向了南京城外那片連綿不絕的流民營地。
「王承恩。」
「奴婢在。」
「城外的流民，現在有多少了？」
王承恩躬身回稟：「回陛下，自北方淪陷，南下逃難的百姓越來越多。據五城兵馬司統計，目前匯聚在南京城外的流民，已有近十萬之眾，且每日仍在增加。」
倪元璐聞言，臉色也凝重起來：「陛下，十萬流民，人吃馬嚼，每日消耗巨大。戶部雖有存糧，但長此以往，亦非良策。且流民聚集，極易滋生事端，臣正為此事憂心。」
「憂心？」朱由檢微微一笑，「倪愛卿，你為何要憂心？」
倪元璐一愣。
只聽朱由檢的聲音在殿中響起，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邁與堅定。
「他們是朕的子民，是上天賜給我大明東山再起的根基。」
「地，朕已經給他們找好了。二十三萬畝新田，就是他們的家。」
「他們缺的是一個希望，一個能活下去，能堂堂正正做人的希望。」
將流民安置到新開墾的土地上，這想法，歷朝歷代都有。
但像陛下這樣，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充滿信心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需要何等龐大的統籌和執行力？
錢糧、農具、種子、官員……哪一樣不是千頭萬緒？
「陛下，」倪元璐道：「想法雖好，但……但要將十萬流民妥善安置，恐怕……戶部人手……」
「人手不夠，就增設。」朱由檢毫不猶豫的打斷他，「朕決定，即刻成立『墾殖總局』，專司流民安置、開荒屯田之事。」
「墾殖總局？」倪元璐咀嚼著這個新鮮的詞彙。
「不錯。」朱由檢的眼神明亮得驚人，「墾殖總局，與清田總局並行，一個給朕找地，一個給朕找人種地。朕要讓整個江南，都動起來。」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倪元璐，一字一句的說道：
「倪元璐，這墾殖總局，朕就交給你了。」
「臣……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