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的糧船抵達南京第二天。
天際剛泛出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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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清宮內,燭火已然通明。
朱由檢端坐御案後,目光沉靜地掃過幾份奏報。其中一份,是倪元璐關於江南清田的最新進展。
「倪元璐。」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低沉卻有力。
「臣在!」倪元璐聞聲,立刻躬身向前,站定。
「鄭芝龍的九萬石大米,已悉數入庫。」朱由檢指尖輕點桌面,節奏沉穩,「加上清田抄沒所得,戶部現在有多少存糧?」
倪元璐拱手回稟:「回陛下,鄭家所獻九萬石,錢家抄沒九千石,外加此前江南各地士紳繳納的贖罪銀折算米糧,戶部目前在南京的糧倉,共計存糧二十萬石。」
朱由檢微微頷首。這比他預想的要好些。
他繼續問道:「南京城內,現在米價幾何?」
「回陛下,自從前番陛下嚴懲囤糧商賈,米價已有所回落。」倪元璐答道,「但因北方流民湧入,需求大增,目前仍維持在一石米三兩銀子左右。」
朱由檢眉峰微蹙。三兩銀子一石米,對普通百姓而言,仍是難以承受的天價。
他轉向王承恩:「王伴伴,昨日工部擴建碼頭和糧倉之事,可有進展?」
「回陛下,工部阮大鋮已領旨,連夜召集人手,今日便可動工。」王承恩恭敬應道。
「甚好。」朱由檢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倪元璐身上,「二十萬石糧食,足夠南京城撐多久?」
倪元璐略一思忖,答道:「若按正常消耗,可撐半年。但若要賑濟流民,則不足兩月。」
「不足兩月,太短了。」朱由檢沉聲說道,「朕要即刻開倉放糧,平抑南京糧價。同時,常平倉制度,也要儘快恢復起來,就按太祖洪武年間的舊制來辦!」
倪元璐聞言,先是一怔,繼而面露喜色:「陛下英明!常平倉乃國之根本,若能恢復舊制,定能穩定民心。」
「不是恢復,是重建。」朱由檢糾正道,「朕要的常平倉,是能真正發揮作用,而不是被地方豪強侵占,成為他們囤積居奇的工具。」
「倪元璐,你負責戶部統籌。王承恩,你調派錦衣衛全程監督。五城兵馬司,也一併聽從調遣。」
「南京城內的米價,三日之內,必須降到一石米一兩銀子,甚至更低!」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誰敢從中作梗,誰敢囤積居奇,誰敢哄抬物價,朕就抄他全家!」
倪元璐心神一凜。他知道,陛下這是要動真格了,手段向來雷厲風行,絕不手軟。
「臣領旨!」他躬身應道。
「承恩,你派人去通知黃得功。」朱由檢又吩咐,「讓他調集兵馬司的人,配合戶部,負責糧倉的看守和押運。務必保證每一粒糧食,都安全抵達百姓手中。」
「奴婢遵旨。」王承恩也躬身領命。
朱由檢重新坐下,目光深邃:「關於常平倉的恢復,倪元璐,你可有什麼章程?」
倪元璐沉吟片刻,說道:「回陛下,洪武年間的常平倉制度,講究『豐年糴賤,以濟凶年』。各地州縣皆設常平倉,由官府統一管理,嚴禁私吞挪用。並且,太祖曾下旨,常平倉的米糧,需由軍士看管,並定期盤點,若有虧空,嚴懲不貸。」
「很好。」朱由檢點頭,「朕要的,就是這種嚴苛的制度。不僅要軍士看管,還要錦衣衛暗中巡查。所有出入帳目,都必須詳細記錄,定期上報。」
「臣會儘快擬定詳細章程,呈報陛下御覽。」倪元璐說道。
「不必等了。」朱由檢擺了擺手,「先將現有糧食,按照洪武舊制,分批投入市場。南京城內的百姓,不能再餓肚子了。」
「是!」
隨著朱由檢的旨意傳出,南京城瞬間沸騰起來。
戶部在城內各處設立了多個臨時糧點。
一車車大米被兵馬司計程車兵押運著,從糧倉中運出,整齊地堆放在糧點前。
公告貼滿了大街小巷。
上面清晰地寫著:一石米一兩銀子。
訊息一出,百姓們奔走相告,歡聲雷動,如同過年一般。
「真的只要一兩銀子一石米?」
「這可是陛下的恩典啊!」
「快去買!晚了怕就沒了!」
無數百姓湧向糧點,卻秩序井然。兵馬司計程車兵手持長槍,維持著排隊的人群。錦衣衛的番子們則混跡在人群中,目光銳利,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一個穿著破舊衣衫的漢子,顫抖著雙手接過一石米。
他的眼眶瞬間濕潤,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將米袋緊緊抱在懷裡,朝著皇宮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從城南到城北,響徹了整個南京城。
秦淮河畔。
那些尚未被抄家計程車紳豪族,看著街頭巷尾的景象,臉色鐵青,難看至極。
他們本以為,皇帝抄了錢謙益等人的家,已是極限。
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一石米一兩銀子?這簡直是砸了我們的飯碗!」一個士紳低聲咒罵,牙齒幾乎要咬碎。
「是啊,我們手裡還囤著不少糧食,這下可怎麼辦?」另一個士紳愁眉不展,面色蒼白。
「陛下這是要斷絕我們的生路啊!」
他們再不敢像以前那樣囤積居奇,也不敢再輕易哄抬物價。錦衣衛的目光,無孔不入,死死地盯住了他們。
三天時間。
南京的米價果然降到了一石米一兩銀子。甚至有些地方,為了儘快出貨,價格更低。
倪元璐向朱由檢匯報時,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陛下,南京米價已穩,百姓無不稱頌陛下聖明!」
朱由檢卻神色如常,波瀾不驚:「這只是第一步。常平倉的重建,才是長久之計。」
「臣已按照陛下的要求,擬定了常平倉的詳細章程。」倪元璐呈上一份厚厚的奏本,「各地常平倉的選址、修建、管理,以及米糧的收儲、調運,都做了明確規定。」
「並且,臣建議,由戶部統一鑄造一批『常平倉米票』,憑票取米,杜絕舞弊。」
朱由檢接過奏本,仔細翻閱。
他看到,奏本中不僅規定了常平倉的運作模式,甚至連虧空懲罰都寫得極其嚴厲。一旦發現貪污挪用,直接抄家問斬,絕不姑息。
「很好,就按這個章程辦。」朱由檢合上奏本,「立刻著手實施。南京的常平倉,要儘快補滿。」
「陛下,這二十萬石糧食雖然解了燃眉之急,但要補滿常平倉,恐怕……」倪元璐有些遲疑。
朱由檢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倪大人,你忘了鄭芝龍嗎?他不是還有船隊嗎?南洋的糧食,可不止九萬石。」
倪元璐猛然醒悟,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隨即拱手道:「陛下英明,臣立刻著手安排!」
朱由檢望著窗外。
南京城內,已然恢復了往日的生機與活力。
街頭巷尾,百姓們不再面帶菜色,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笑容。
「王承恩。」朱由檢輕喚一聲。
「奴婢在。」
「讓鄭芝龍儘快將第二批糧食運抵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