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裡,五城兵馬司被連根拔起的訊息,像一道炸雷,在街頭巷尾炸開。
茶館酒肆里,說書先生的驚堂木都顯得多餘,到處都是嗡嗡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五城兵馬司那幫活閻王,全讓陛下給辦了!」
「我那在東城開鋪子的表哥,往後總算能喘口勻乎氣了。」
「陛下這回是真龍發怒,連那些國公爺的公子都敢抓,真是青天大老爺!」
百姓們奔走相告,壓抑許久的怨氣化作了滿城的叫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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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平日裡高高在上計程車紳們,此刻卻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個個臉色煞白。
戶部尚書倪元璐的府邸內,空氣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幾個士紳圍著他,臉上全是惶恐。
「倪大人,您可得給老兄弟們拿個主意啊!」
倪元璐端著茶杯,滾燙的茶水卻暖不了他冰涼的指尖,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泄露了他的心緒。
「諸位,都到這個份上了,誰還敢出頭?」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聲音壓得極低。
「五城兵馬司里都是些什麼人?那可都是勛貴子弟。陛下說抓就抓,說殺就殺,眼皮都不眨一下。」
「咱們這點家業,在陛下眼裡,怕是連根草芥都不如。」
一個年輕些計程車紳不甘心地說:「難道……就這麼認了?」
他的聲音帶著顫音。
倪元璐瞥了他一眼,露出一絲苦笑。
「不認?不認又能如何?」
「錢謙益的下場,你們是沒瞧見?張溥、陳子龍那些東林領袖,現在還在詔獄裡待著呢。」
「咱們要是敢螳臂當車,下場只會更慘。」
眾人面面相覷,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倪元璐緩緩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神情複雜。
「路只有一條,老老實實清田,老老實實納稅。」
「可是……」
「沒有可是!」
倪元璐猛地打斷,語氣裡帶著一絲決絕。
「陛下要的是錢糧,咱們給了,至少能保住命。要是梗著脖子對抗,那就是自尋死路。」
他轉過身,目光冷冷掃過眾人。
「諸位,好自為之吧。」
干清宮中,朱由檢正對著一堆奏摺出神。
王承恩踮著腳尖走進來,將新沏的茶盞悄無聲息地放在御案一角。
「陛下,畢自嚴的奏報。」
朱由檢回過神,接過奏摺。
「說吧,清田的事,辦得如何了?」
「回陛下,南京城計程車紳們,這回是真老實了。」
王承恩臉上笑開了花。
「就這兩天,戶部門口都快擠不下了。那些士紳一個個搶著報田產、交稅銀,生怕晚一步,就被錦衣衛請去喝茶。」
朱由檢展開奏摺,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短短兩天,三百多戶士紳主動申報,收上來的稅銀就超過了五十萬兩。
「陛下,這幫人可真有錢。」
王承恩感慨道。
「平日裡哭窮,一個比一個嗓門大,這一查,個個富得流油。」
朱由檢放下奏摺,指尖在朱紅的御批上輕輕一點。
「是富,可這些錢,本就該是國庫的。」
他聲音一沉,帶著一股寒意。
「這些年,他們靠著功名免稅,吸朝廷的血,吸百姓的髓。如今,是時候讓他們連本帶利,全都吐出來!」
「陛下聖明。」
王承恩連忙躬身。
「對了,陛下,黃得功那邊遞了話,重組五城兵馬司的人手,已經挑好了。」
「哦?」
朱由檢來了興致。
「什麼來路?」
「回陛下,都是跟著黃將軍上過陣、見過血的老兵,忠心沒得說。」
王承恩答道。
「黃將軍打了包票,這幫人,絕不會像之前那些少爺兵一樣,只會欺壓百姓。」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
「傳旨,讓黃得功放手去做,儘快把五城兵馬司的架子搭起來。」
「往後,這支兵馬只聽朕的號令。誰敢再伸手欺壓百姓,嚴懲不貸!」
「遵旨!」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幾乎是滾進來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錦衣衛有緊急密報求見!」
朱由檢眉頭一挑。
「宣。」
片刻後,一名錦衣衛千戶快步入殿,單膝跪地。
「臣,叩見陛下。」
「起來說話。」
朱由檢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這麼急,出什麼事了?」
錦衣衛千戶起身,從懷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報,雙手呈上。
「陛下,蘇州有變。有士紳串聯,意圖公然抵制清田新政。」
朱由檢接過密報,撕開封口,迅速掃了一遍。
「哦?還有不怕死的?」
他發出一聲冷笑,將密報拍在案上。
「看來是朕在南京殺得太少,讓他們心存僥倖了。」
「陛下,為首的名叫顧鴻儒,是蘇州數一數二的大戶,家中良田號稱兩萬畝,在地方上極有聲望。」
「兩萬畝?」
朱由檢眯起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好大的胃口。」
他看向錦衣衛。
「依你看,該如何處置?」
「臣以為,當派精銳直撲蘇州,將為首幾人鎖拿進京,抄沒家產,以儆效尤!」
錦衣衛的回答殺氣騰騰。
朱由檢卻搖了搖頭。
「不,不夠。」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南京計程車紳是被朕打怕了,可蘇州、杭州那些地方,還有太多人在觀望,在試探。」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
「朕要的不是殺雞儆猴,朕要的是屠龍,要讓江南所有人都明白,與新政作對,就是與朕作對,唯有死路一條!」
「陛下的意思是……」
「讓畢自嚴去。」
朱由檢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嚴。
「就像在淮安那樣,在蘇州城裡搭台子,公開審,公開判,公開殺!」
「是!」
錦衣衛領命退下。
朱由檢回到龍椅上,這才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旨黃得功,調一千精兵,即刻開赴蘇州,聽憑畢自嚴調遣。」
「朕要讓整個江南都睜大眼睛看看,跟朕作對,是個什麼下場。」
「遵旨!」
數日後,蘇州城。
一千名全副武裝的京營精兵開進城門,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踏碎了蘇州府的寧靜,青石板路彷佛都在震顫。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驚疑不定地交頭接耳。
「這是哪來的兵?好大的殺氣!」
「看旗號,是京營!是朝廷的人!」
「聽說是為清田來的……那些士紳老爺們,這回怕是要倒大霉了!」
畢自嚴騎在馬上,面沉如水,領著大軍,徑直奔向城中最大的府邸——顧府。
此刻,顧府書房內,氣氛壓抑。
顧鴻儒正激動地拍著桌子,滿臉漲紅。
「諸位,這清田新政,就是要挖咱們的祖墳!咱們幾代人辛辛苦苦攢下的家業,憑什麼讓他一句話就奪了去?」
「顧兄說得對!」
一個矮胖士紳附和道。
「咱們必須擰成一股繩,法不責眾,他總不能把咱們都殺了吧?」
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大亂,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家丁的呵斥。
「不好了!老爺,官兵……好多官兵把府給圍了!」
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面無人色。
顧鴻儒臉色瞬間煞白。
「什麼?!」
他剛吼出聲,書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門「砰」的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木屑紛飛中,黃得功的副將李成帶著幾個甲冑在身計程車兵,大步跨了進來,冰冷的目光掃過屋內眾人。
「哪個是顧鴻儒?」
顧鴻儒兩腿發軟,卻還是強撐著站了起來。
「本官就是。」
顧鴻儒挺著肚子,尚有幾分底氣。
「你們是誰?膽子不小,敢闖顧某的宅子!」
「本官?」
李成嘴角一撇,滿眼譏誚。
「你一個鄉紳,也配在朝廷命官面前自稱本官?」
他手一揮,聲音如冰。
「拿下!」
幾名士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去,不問緣由,死死將顧鴻儒按在地上。
「你們……你們憑什麼!」
顧鴻儒劇烈掙扎,臉被壓在冰冷的石板上,動彈不得。
「我可是蘇州有頭有臉的鄉紳!你們這麼幹,真不怕王法嗎!」
「王法?」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畢自嚴慢步踏進書房,居高臨下地盯著顧鴻儒,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你帶頭抵制朝廷新政,串聯士紳對抗官府,你跟本官提王法?」
他轉過身,視線冷冷掃過屋內其他幾個已經腿軟計程車紳。
「把他們,一個不剩,全都抓起來!」
「是!」
不到一個時辰,顧鴻儒和一眾士紳便被押到了蘇州府衙門前。
畢自嚴一聲令下,臨時搭建的行刑高台很快就緒。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城,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來,將衙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高台上,畢自嚴面無表情,親手展開一份明黃聖旨,內力貫注於聲音,傳遍四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宣讀聲字字如刀。
「蘇州士紳顧鴻儒一夥,藐視國法,抵制新政,串聯生事,罪大惡極。為正國法,安民心,著即刻處斬,以儆效尤!」
台下人群瞬間鼎沸。
「天爺,這是真要殺人啊?」
「殺得好!這些士紳老爺,平日裡魚肉鄉里,今天總算遭報應了!」
顧鴻儒跪在台上,徹底嚇破了膽,褲襠一片濕熱。
他渾身篩糠似的抖著,聲音帶著哭腔。
「大人饒命!小的知錯了!小的願意交錢,小的願意配合清田啊!」
他拼命磕頭,額頭砸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求大人給小的一條活路啊!」
畢自嚴的臉如同鐵鑄,沒有一絲波瀾。
「晚了。」
他手一揮,聲音淬著寒意。
「行刑!」
刀光一閃,顧鴻儒的哀嚎戛然而止。
一顆頭顱滾下高台,腔子裡噴出的熱血,濺紅了半片木板。
台下,有人高聲叫好,也有膽小的嚇得臉色慘白,不住後退,不敢再看。
畢自嚴掃視全場,聲音洪亮如鍾。
「諸位蘇州父老鄉親!陛下推行新政,清田均賦,是為了天下百姓有飯吃!誰敢阻撓,顧鴻儒就是榜樣!」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人群中那些面如土灰計程車紳。
「從今往後,蘇州所有士紳,三日之內,必須主動到府衙申報田產,繳納稅款。逾期不報者,一律以抗旨論處,絕不輕饒!」
台下,那些原本還在觀望計程車紳們,只覺得兩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當天下午,蘇州府衙門口申報田產的隊伍就排出了幾條街外。
士紳們爭著搶著,生怕晚了一步,就成了下一個被掛上高台的榜樣。
訊息傳回南京。
朱由檢聽完匯報,滿意地點了點頭。
「畢自嚴辦事,朕省心。」
他看向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傳旨,將蘇州的法子,給整個江南都抄上一遍。誰敢再作梗,殺無赦!」
「遵旨!」
聖旨一下,江南各地官府聞風而動。
有了蘇州的先例,再無哪個士紳敢拿自己的腦袋去試試朝廷的刀快不快。
一時間,交錢的交錢,獻田的獻田。
短短半個月,江南的清田之事,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進展。
戶部。
倪元璐快步走進殿內,臉膛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
他將一本厚厚的帳冊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都帶著顫音。
「陛下!大喜啊!這才半個月,單是江南一地,清查出的田畝稅銀,已逾三百萬兩!」
朱由檢接過帳本隨意翻了幾頁,冷冷一笑。
「三百萬兩,不夠。」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直視倪元璐。
「告訴他們,接著查,一分一厘,一畝一毫,都不能放過!」
「是!」
倪元璐只覺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連忙抹了把額頭的汗,躬身退下。
朱由檢獨自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夜風帶著秦淮河的水汽拂面而來,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盡收眼底。
這片天下最富庶的土地,曾經盤根錯節,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如今,它的脈搏,正在自己的指尖下重新跳動。
「江南……」
他輕聲自語,微微一笑。
「終於是朕的江南了。」